崔景衡听懂了。
他曾与沈家有旧,所以他出面谈沈案,显得有情有义;他又已退婚,所以不会被当成沈家同党。
清流要用他的愧疚做一层好看的皮。
他问:“卢兄还说什么?”
姚述微微一笑:“卢郎君说,沈案若要重开,总要先让长安听见沈家并非铁案。”
这话也好听。
崔景衡却已经不敢轻信好听的话。
他道:“我知道了。”
姚述离开后,崔景衡站在廊下许久。
庭中残雪未化,枝上有水珠落下,一滴一滴,像昨夜水榭里的漏声。
他想起裴令娘站在香案旁说的那句话:
“官文如何,奴婢不懂。只是旧事若真旧了,便不必再提。”
她在说崔家。
也在说他。
可偏偏他今日还要去曲江,当着一群新贵的面再提旧事。
午后,曲江水边已聚了不少人。
冬日的曲江没有春日繁华,水面冷青,岸边枯柳披霜。可长安人从不缺宴饮的理由。几艘画舫停在岸边,彩帘半卷,炉火正旺。有人吟诗,有人谈边饷,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兴庆坊的小宴。
崔景衡到时,众人纷纷起身。
“崔郎来了。”
“如今门下省最得上官看重的,便是崔郎。”
“听说卢郎君昨日还夸你,说你年纪轻,眼明心正。”
这些话他从前听了,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年轻人的得意。
可今日只觉得冷。
他成了长安新贵。
而使他在长安有名的第一件事,竟是沈家退婚之后,他在沈案里还算“有情”。
卢怀慎坐在画舫中,向他招手。
“景衡。”
崔景衡上船,见席中还有几名御史台、门下省、户部的年轻官员。大家衣冠整齐,谈吐清雅,案上摆着温酒、烤栗、梅花笺。
江南沈家满门血色,到了曲江,便成了他们杯酒间的谈资。
一名御史台年轻官员道:“昨夜兴庆坊那边可有消息?听说内库韩敬也去了。”
卢怀慎道:“不过闲谈。”
那人笑道:“闲谈能谈到青盐底册?”
席间一静,又很快恢复自然。
另一个户部郎官压低声音:“若真有底册,楚州盐场这回怕躲不过。只是江宁沈家已成逆案,谁敢拿沈家遗账说事?”
“要看拿账的是谁。”有人道,“若是罪臣女眷,自然不可信;若入御史台,那便是公账。”
崔景衡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便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