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青盐底册。”卢怀慎道。
这六个字一落,沈令仪几乎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声。
青盐底册。
果然。
她带着底册入京的消息,已经不再是秘密。或许无人知道底册在哪里,但所有人都猜得到,它和她有关。
裴太妃没有看她,只道:“青盐底册为何会在我这里?”
卢怀慎微微一笑:“晚辈没有说在娘娘这里。只是近日楚州盐车入京,内库外坊忽然封检,江宁沈案又与楚州盐虚额有关。若真有底册,便能证明江宁失踪银与楚州盐场相连。”
韩敬轻轻放下酒盏。
“卢郎君这么急着找底册,是要替沈家伸冤,还是要拿来弹劾内库?”
卢怀慎道:“若内库无亏,何惧弹劾?”
韩敬笑道:“若清流无私,何必借罪臣女眷的账做刀?”
水榭里又静了。
沈令仪站在香案旁,忽然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带着青盐底册入长安,是为父亲伸冤。
可在这些人嘴里,底册不是父亲的命,也不是楚州盐徒的血,而是一柄可以互相指向对方的刀。
清流要它,是为了攻内库。
内库要它,是为了毁证自保。
崔景衡看向卢怀慎:“若底册真在,卢兄会用它替沈家翻案吗?”
卢怀慎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
却足够沈令仪看清他的答案。
他会用。
但不一定是为了沈家。
卢怀慎道:“案要一步步查。若先能撬开楚州盐虚额,沈案自然会有转机。”
自然会有转机。
多好听的一句话。
沈令仪忽然想起裴太妃说过:长安最擅长让人以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她此刻便正有这种感觉。
只要把青盐底册交给卢怀慎,清流就能弹劾楚州盐场;楚州盐场一动,魏百龄会动;魏百龄一动,沈确供词就有破绽;再往上,或许就能扯出内库。
这一切看起来有条有理。
可她为什么觉得冷?
裴太妃道:“卢郎君,若有人将底册交给你,你能保住交账之人吗?”
卢怀慎没有立刻答。
韩敬笑了:“娘娘这话问得好。卢郎君保不保得住人,另说;保不保得住账,也难讲。”
卢怀慎道:“只要账入御史台,便不是私物。谁敢毁?”
韩敬慢悠悠道:“御史台的火,也是火。烧起来,纸一样会成灰。”
这话说得轻,却让沈令仪心口发寒。
她忽然明白,今夜的夜宴不是为了帮她选择盟友。
而是让她亲眼看见:她手里的证据,在长安每个人眼中值多少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