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曰入簿。灯簿、水簿、香簿、戏簿所记诸人,列此项。
四项之后,还有一句小字:
四项不归,门不可封;四项错归,无名代偿。
赵思梧看了很久。
她这些年看过无数风险报告、投资备忘录、行业模型,也见过许多漂亮的转移、对冲、剥离和重组。数字被排布得整整齐齐,损失被放在附注里,概率被压成一个小数点。人们总以为代价经过模型处理后,便能变得轻些。可旧账告诉她,代价从来不会凭空消散。有人受益,便有人承灾;有人躲过,便有人顶上;有人从名字里被抹去,便有人在无名处死去。
赵思梧把折页逐字录入。
录到一半,她发现折页背面还有一段小曲。字像随手写上去,却押韵极稳,带着一股清冷曲味:
【南吕·一枝花】
旧簿翻残月一痕,冷算盘敲尽前尘。
灯下谁添寿,水边谁换身。
莫道浮名轻似纸,纸薄也压人。
理到秋声无处问,半行朱字,几处孤坟。
赵思梧读完,指尖停在“纸薄也压人”几个字上。
她想起秦珊珊留下的香纸,陆深门前的水痕,吴越手里那块残器。每个人都曾被一件小小旧物压住,压到最后,便成了命。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易衡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面旧水图,朱砂圈比昨夜看见的更细,圈旁多出一条暗线,连接着城南文献馆旧址。易衡只发了一句话:你那里原来是义学,也是旧会讲账房。
赵思梧看着窗外两棵银杏。
原来她坐着的地方,也在局里。
她抬头时,阅览室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文献馆里偶尔有拍戏或民俗爱好者穿旧式衣裳,倒也不算稀奇。可赵思梧刚刚明明看过,对面那张桌子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手边。那里摆着一把小算盘,算盘很旧,珠子乌黑。
灰衣人低头拨了一下算盘。
啪。
声音很轻。
阅览室里其他人似乎毫无反应。林老师在柜台后整理登记卡,两个学生戴着耳机看论文,窗边老人慢慢翻报纸。只有赵思梧听见那一声,像敲在她心上。
灰衣人没有抬头,只慢慢道:“账理到最后,总要有人落笔。”
赵思梧没有动。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打开录音,又把钢笔握在手里。那支笔很重,必要时可以当作防身工具。她的声音很稳:“你是谁?”
灰衣人拨了第二下算盘。
啪。
“理账的人,怕问来处?”
赵思梧冷冷看着他:“装神弄鬼没有意义。你要说话,就说有用的。”
灰衣人终于抬头。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转眼便会忘记。眉眼模糊,肤色苍白,像旧照片里被水泡过的人。他看着赵思梧,眼神却很清明。
“受益者不愿还,承灾者已无声,替位者不知身在局中,入簿者又多半死去。你能理到哪里?”
赵思梧说:“能理多少,便理多少。”
灰衣人似乎笑了一下。
“赵氏旧训,理账不可心软。你心软。”
赵思梧眼神一沉:“你认识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