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白拿。人走了,手艺还在,手艺不能轻。”
赵思梧想推回去,陆深轻轻按住她的手。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杯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小吴爱热闹,你们别让铺子冷着。”
她走后,铺子里更静。
接着陆续有人来。有人拿走花瓶,有人拿走茶盏,有人取回祖上传下的一只旧碟。每个人进门前大多先在门口停一下,进门后声音都轻。也有人不知内情,嚷嚷着问小吴师傅怎么不在,话出口才被旁人扯了袖子,脸上顿时讪讪的。
吴越生前与这些人未必有多深交情,却在每一件旧物上留下过手。
一只裂了底的砂锅,登记册写着:火候重,别再炖猪蹄。
一只民国瓷枕,写着:主人舍不得,能留便留,别劝换新的。
一只木雕观音,写着:右手缺指,补时少打磨,旧痕留着。
周尔宸逐条核对,越看越沉默。
他过去习惯把“物”看成证据,形制、材质、损伤、来源、流转路径,都可以归入某个分析框架。到了吴越的登记册里,物却不只为证据。每一处裂口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不愿丢弃的缘故。有人留祖母的碗,有人留亡夫的杯,有人留一只早已不能用的旧钟,只因钟停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一刻。
裂口在人手里,也在人心里。
午后日头偏斜,铺子里热起来。赵思梧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着算着忽然把笔一放。
“他怎么这么多烂好心。”
没有人接话。
她低头看着账册,声音低了些:“这家没收钱,那家少收钱,还有一单写着等人家发工资再说。他自己又不宽裕。”
陆深倒了一杯茶给她:“他从来这样。”
赵思梧抬眼:“你早知道?”
陆深道:“他在茶室赊过茶叶,说等一只官窑大碗修好了便还。后来那碗主人家里出了事,他没有收钱,茶叶钱也没还。”
赵思梧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
“真有他的。”
那笑只露了一点,很快又没了。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着铺子后墙。那里挂着吴越的旧围裙,灰蓝色,前襟沾着洗不掉的瓷粉。风从门口过来,围裙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刚从案台前起身。
秦珊珊在一旁点了很淡的香。
不是祭香,也不是引魂香,只是一点安神的清气。香烟细细上升,绕过那只空杯,又散在小锤与铜丝之间。她望着那缕烟,忽然低声道:“昨夜我梦见他了。”
几个人都看向她。
秦珊珊垂着眼:“梦见他坐在铺子里修碗,边修边说你们手太笨,第三枚钉落得难看。我问他疼不疼,他说手艺人哪有怕疼的。后来铺子外头起水,他把门关上,说旧器还没收完,别让潮气进来。”
她说到这里,指尖微微发抖。
易衡道:“只是梦。”
秦珊珊轻轻点头:“我知道。”
可有些话说成梦,未必只为相信,也为让自己能够承受。
傍晚前,众人把铺子收拾了一遍。寄修旧物分格安置,已通知的贴上纸条,暂时无人认领的另列清单。周尔宸把几片裂镜的照片放到案台上,光线斜斜压过照片边缘,镜面纹路像细碎水道。
易衡拿起其中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