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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器记(第2页)

吴越接过茶,道了声谢,随即从包里取出一叠旧纸。

“我早上回铺子又翻了一遍。没开别的匣,只找到账册和几张旧照片。”他说着,把照片摊开,“这里头有春水会的人。”

照片保存得不好,边缘卷起,银盐层已有斑驳。照片中站着十来个人,背景像是回船口旧渡棚。有人穿长衫,有人穿短褂,有船夫,有匠人,最右侧站着一名女子,眉眼清秀,身量端正,正是小春台的沈海棠。她旁边的老人身形瘦削,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照片背后写着吴清石。

吴越指着老人:“我祖父。”

周尔宸把照片放到灯下:“他们当年像在举行某种交接。”

“我也是这么想。”吴越又拿出一页账册,“账册里有一条,民国二十七年,春水会托吴家修归舟钉,付银三元,另送海棠梳一把。旁边有我曾祖批注,说钉非修船,是止船。”

陆深道:“和昨夜相合。”

赵思梧翻看照片:“沈海棠后来怎样?”

吴越摇头:“没有记录。春水会散后,小春台还唱过几年,后来战乱,戏班各奔东西。老人们只记得她唱《水灯记》极好,至于人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秦珊珊低声念道:“海棠红尽水门开。”

她手里的香材忽然轻轻落了一粒。众人看过去,她抿了抿唇:“昨夜拾到的花瓣,我早上看过。背面墨痕不是字,更像戏妆用的花押。旧时戏班有人不识字,画押常用花枝、团扇、鱼鳞。那道墨痕,像海棠枝。”

陆深道:“她在帮我们。”

周尔宸没有立刻下判断,只把照片、账册和花瓣并排放好。

“也许是残留的信息,也许是某种被触发的旧仪式。无论怎样,春水会原本并非害人的组织。五日春从义渡、施粥、放灯、演戏这些善举里生出来,后来被改成借春、送灾、补缺。它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起点并不坏。”

易衡道:“善恶常在转念处。”

吴越叹了口气:“这就很烦。若一开始就是坏东西,一把火烧了也痛快。偏偏它原本救过人。”

陆深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旧物也是这样。有些裂,是用久了自然裂;有些裂,是人摔的。修的时候不能只看裂口,还要看它经了什么手。”

吴越听得怔了怔,随即笑道:“陆老板,你这话倒像我爷爷。”

“你爷爷说得比我好。”

吴越低头喝茶,没有再贫。

傍晚时分,吴越说要回铺子。

这回众人没有阻拦,只是都跟着去了。旧器街白天热闹得多,几家铺子开着门,有人蹲在门口挑旧书,有人捧着瓷片讨价还价。吴记修器的卷帘门重新拉开,灰尘在夕光里纷纷扬扬。吴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亲人。

“先收拾吧。”他说。

六个人各自找活干。

陆深去擦柜台和茶案。赵思梧清点柜中旧物,把能登记的先拍照编号。周尔宸整理祖父手札,按年份、器类、可疑民俗词汇做索引。秦珊珊把铺子里潮旧气味分辨一遍,把发霉严重的布包挑出来。易衡则站在神龛前,替吴越把香炉里的旧香脚清掉,重新摆正祖师牌位与那块无字木牌。

吴越本来在擦工具,见状便停下来。

“那无字牌要不要挪?”

易衡问:“你祖父怎么供,你便怎么供。”

吴越走到神龛前,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三支线香。他平日对这些事半真半假,嘴上常说别迷信,手上动作却很规矩。香点燃后,他朝鲁班祖师牌位拜了三拜,又朝无字木牌拜了三拜。

青烟缓缓升起,铺子里的旧木气像被唤醒了。

吴越低声道:“吴家后人不肖,铺子时开时关。今日重新开门,先不求发财,也不敢求平安,只求手稳,眼明,别把该断的补上,别把该补的砸碎。”

他拜完,把香插进炉里。香灰轻轻落下一点,像旧年间老人点头。

秦珊珊站在一旁,眼圈有些微红。赵思梧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难得没有打趣。周尔宸看着吴越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清晰的感觉:昨夜回船口那道水声,并没有把吴越带走,却把他推回了自己的来处。

铺子收拾到天黑,旧貌渐渐显出来。

柜台擦亮以后,木纹温润。墙上的刻刀重新排好,拓包按大小挂在一侧。半修的旧屏风被陆深扶正,上面画着山水人物,虽有破损,气韵还在。吴越从柜底翻出一只青花小碗,碗沿裂了三处,裂纹很细,像冰面初开。

“我小时候练手用的。”他把小碗放到桌上,“那时总想把裂口藏得看不见。我爷爷说,太假。”

周尔宸问:“后来怎么修?”

吴越取出铜锔钉,又拿出小钻和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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