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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船口(第2页)

仿佛有人在暗处听见她已把话带到,便收回手,不再敲那只匣。

吴越坐得很直,脸上那点惯常笑意彻底不见。他看向木匣,又看向秦珊珊,低声道:“她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秦珊珊摇头:“没有。可她袖口绣着海棠。”

陆深缓缓道:“小春台旧照里那位女旦,艺名好像叫沈海棠。”

周尔宸翻出白天拍下的照片。旧照片中,女旦立在戏班中央,手提水灯,眼角一点红。照片背面原本有几行小字,模糊难辨。周尔宸放大后,隐约看见“海棠”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记:

民国二十六年,春水会,演《水灯记》。

春水会。

这个词一出现,几人都沉默了。它听上去像民间善会。旧年沿河地方常有水会、灯会、桥会,平日筹钱修桥、施粥、渡船,灾年则设醮祈平安,送瘟船,放水灯。若小春台与春水会有关,《五日春》原先也许真是用来安顿病家与亡人的旧戏,后来才被人截取、改造,变成诱人借寿转灾的术。

周尔宸把“春水会”记在纸上,又在旁边写下无生桥、回船口、吴家、压厄骨拓样几个词。线索像几条水流,在纸面上慢慢汇到一处。

天色终于转灰时,木匣完全安静下来。

老街外传来第一声开门响,有人支早点摊,竹蒸笼落在锅沿上,声音沉闷却亲切。陆深把后门打开一条缝,清晨冷气涌进来,吹散屋里的湿闷。东方未见太阳,只是天光已经透白。

易衡起身:“可以开了。”

吴越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他手指伸向封条,又停住。

周尔宸站在他身旁:“一起。”

陆深按住箱角,赵思梧扶着秦珊珊退开半步。易衡取下四枚铜钱,把黄纸揭起。吴越用小刀挑开封条。那张写着“桥拓残样,不得夜启”的旧纸被水汽浸过,边缘发软,却没有破。

木匣开启时,屋里没有戏腔,也没有水响。

只有一股冷潮气漫出来。

匣中铺着黑绢,黑绢上放着一卷残拓、一只木梳、一枚铜钉和一封信。残拓用油纸包着,边缘压了朱砂印。木梳缺了三齿,梳背刻着一朵海棠。铜钉锈得发黑,钉头却被磨得很亮,像常有人握在手心。

周尔宸先拍照,再让吴越取信。

信封上写着:

吴家后人亲启。

字迹与《吴氏修器录》相同,应是吴越祖父所留。

吴越拆信时,手抖了一下。他很快按住,展开信纸。信不长,开头却像老人坐在灯下,早知会有今日。

“若你见此信,归钱多半已经合上。合钱之日,旧船闻声。你不必怕,也不可逞强。吴家祖上曾受春水会所托,修补无生桥下压厄骨,并拓其残样,以防后人失法。后来春水会散,小春台荒,旧法落入旁门。有人以残拓制骨扣,以白灯借春,以纸船送灾。此术起念或为救人,行久必成害人。”

吴越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陆深轻声道:“慢慢读。”

吴越点点头,继续往下。

“佛家讲业,业不在天外,只在人心念念相续。善念若为执取所牵,亦能生苦果。借春之法最善诱人,因它不许人贪长生,只许人求五日。五日之情,人多难拒。病榻前一声爹娘,远行前一面妻儿,皆可使人失守。故此术不可只毁器物,还要断其借口。”

屋中静得能听见纸张轻响。

“残拓在匣中,只可日启。原拓不在吴家,在回船口水会旧基。春水会当年以三桩物镇之:一为压厄骨原拓,一为海棠梳,一为归舟钉。海棠梳今在匣中,归舟钉亦在匣中,原拓尚留旧基。若有人集齐三物,可使船认全路。你若要寻原拓,须记三戒:水中呼名不可应,桥下白灯不可拾,见空船靠岸不可登。”

信末的字迹重了许多。

“不以身镇缺。切记。”

吴越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那几个字压在纸尾,像老人隔着许多年,伸手按住后辈的肩。不要逞英雄,不要用自己的命补旁人的裂缝,不要以为一时热血便能抵过一条河的旧账。可越是如此叮嘱,越叫人心口发沉。

周尔宸拿过信纸,细细看了两遍:“回船口水会旧基。需要找具体位置。”

陆深道:“回船口原来是澜城北面的旧渡口。后来河道改线,渡口废了。水会旧基大概在旧码头附近,现今那一带多是仓储和拆迁空地。”

赵思梧已经打开地图。她昨夜见过导航闪出的灰色水线,此刻凭记忆在地图上比对,很快圈出一片区域。

“这里。”她指给众人看,“北外环下去,旧河弯旁边。有个地名还保留着,叫回船埠。旁边有座废弃水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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