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拿钥匙开门。
卷帘门拉上去时,灰尘扑出来。铺子里没有开灯,暮色从门外斜斜照进去,照见架子上一排青铜器残件、几只破瓷瓶、一张半修好的旧屏风。墙上挂着各式刻刀、锉刀、拓包和旧毛刷,像一间多年无人动用的手艺铺。
秦珊珊刚迈进门,便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气味很干净。”
吴越笑道:“全是灰,还干净?”
“没有五日春那种香。”秦珊珊说,“只是旧物气。”
陆深抬头看架子:“你祖父手艺很正。”
吴越走到柜台后,点亮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得他侧脸少了平日的散漫。
“他活着的时候,最烦别人说古董值多少钱。他说器物有命,不能只看价。裂了的要知道它为什么裂,缺了的要知道它原来缺在哪里。修器如劝人,不能一味遮丑,遮得太满,反倒伤骨。”
周尔宸在柜台边停了停。
这话从吴越嘴里说出来,有种少见的认真。也许人在祖辈旧物面前,总会暂时收起插科打诨的外壳,露出一点原本的纹理。
吴越打开内间门。
内间更窄,靠墙放着一张旧榻,榻上堆满布包和木盒。墙角有个神龛,供着吴家祖师牌位,前头香炉里没有新香,只插着三截早已烧尽的香脚。神龛旁挂着一幅旧拓,拓的是一只兽面纹铺首,墨色苍厚,眼睛处微微泛白,像在暗中盯人。
易衡在神龛前停步。
“你家供鲁班?”
吴越点头:“修器匠,多半供祖师。爷爷还供过一块无字木牌,说是吴家欠过一位水边的师父,名字不能写。”
“水边的师父?”周尔宸问。
“我小时候问,他不说,只让我逢年过节多磕一个头。”吴越一边翻箱,一边道,“现在想想,我们家规矩还挺多,什么水边不拾骨,夜里不拓桥,戏台上不照镜。小时候觉得莫名其妙,如今越想越像老人故意留下的警告。”
秦珊珊低声重复:“戏台上不照镜。”
昨夜小春台后台那面梳妆镜,裂纹仍像在她眼前。
吴越从榻底拖出一只旧樟木箱。箱面包铜,锁已经锈得发黑。他用小刀挑开暗扣,箱盖一掀,里面先露出一层蓝布。蓝布下放着手札、旧工具、拓纸、几枚残缺铜钱,还有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吴氏修器录》。
字迹苍劲,像用刀刻出来。
吴越翻开第一页,里面记着器物修复法、拓片辨伪法、铜锈养护法。越往后,字越少,夹杂着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周尔宸站在旁边,把每一页拍下来。翻到中段时,一张薄纸从册中滑落。
纸上写着一段话:
“无生桥下旧骨,不可拓全。拓全则船认骨,骨认水,水认人。若见仿骨行船,先断船路,再寻残拓。残拓不毁,术不止;原拓若出,桥下旧账必开。”
吴越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下来。
陆深低声道:“与你祖父那封信相合。”
吴越点头,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纸背还有几行小字,墨色较淡。
“吴家后人若持归钱而入局,切记三事:不接水中物,不应桥下声,不以身镇缺。”
赵思梧看向吴越腕上那半枚铜钱:“归钱?”
吴越把铜钱取下来,放到灯下。半枚铜钱边缘残缺,内孔不正,背面那个“归”字极浅。他从箱中又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竟有另外半枚铜钱。
两半合在一起,刚好拼成一枚完整古钱。
钱背并非一个“归”字,完整看去,是四个小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