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把放大镜放到桌上:“今早天还没亮,我托人找了份老城改造前的测绘图。水府庙拆得早,正式资料很少,但旧图上有位置。庙不大,背后原先有一条水渠,通往旧河湾。后来河道裁弯取直,水渠填了,庙也拆了。现在那里是景观带和花坛。”
易衡问:“水渠尽头在哪里?”
吴越翻开图纸,用铅笔点了一下:“望川桥下游,旧称小回湾。再往前接沈宅旧河眼。”
周尔宸看着那条铅笔线。
图纸泛黄,线条却清楚。旧河道在纸上弯曲,像一条沉睡的蛇。水府庙、望川桥、沈宅旧河眼三点相连,正好压在旧河弯的腰腹处。若说沈宅是昨夜燃尽的灯芯,那么水府旧址便像灯盏原本摆放的地方。
陆深低声道:“也就是说,沈宅那些东西,来处可能在庙里。”
吴越道:“至少与庙有关。沈家把灯搬进宅子前,灯应当先属于河边的仪式。”
秦珊珊忽然开口:“那我父亲为什么会知道?”
没有人立刻回答。
秦有年留下的香方、银簪、梦里的水戏,都把他与沈宅牵在一处。可秦有年到底知道多少,是被迫卷入,还是主动追查,至今无人能断定。秦珊珊一直没有深问,并非不想知道。只是有些答案一旦问出来,便再也不能当作父亲仍清白无辜。
易衡看向桌上的银簪:“秦师傅做香,懂引魂,也懂水边旧祭。他若查到沈宅,未必始于沈家,可能始于水府庙。”
秦珊珊垂下眼:“他以前带我去过河边。”
陆深转头看她。
她像是想起很远的事,语气缓慢:“我小时候,他每年七月都会去一次河边。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散步。他不烧纸,也不放灯,只在桥上站一会儿,回家后换衣净手,点一炉很淡的香。那香不卖,也不让我碰。”
吴越忙问:“什么味?”
秦珊珊想了想:“有艾草、藿香,还有一点沉香。底味很冷,像雨水淋过石头。”
陆深沉吟:“送水亡的香?”
秦珊珊摇头:“他没有说过。”
易衡道:“也许是照水香。”
吴越一愣:“照水灯,照水香?”
“灯照路,香招魂。”易衡的目光落在秦珊珊手里的银簪上,“水边旧俗里,灯和香常常成对。灯给亡者看路,香让生人不被带走。”
秦珊珊指尖轻轻一缩。
周尔宸把这句话记下,抬头看易衡:“照水香有文献记载吗?”
易衡沉默片刻:“我在师父旧书里见过一页残方。没有出处。”
“能找到吗?”
“回去找。”
周尔宸点头,没再追问。他已逐渐习惯易衡的回答方式。很多事在易衡那里从不被说满,像旧宅门缝里透出的光,只够照见脚下,不够照尽前路。
茶室外,天色彻底亮了。
老街开始热闹。有人卷起铁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有人在巷口叫卖热豆腐,声音被雨后的空气拖得很软。这样的日常声响一进来,桌上的旧图、骨牌和石片便显得更加阴冷,好像它们本不该出现在白日里。
周尔宸看了眼时间:“先去水府旧址。”
陆深道:“我陪珊珊留下。”
秦珊珊却抬头:“我也去。”
陆深皱眉:“你刚出院。”
“我不下水,也不进暗处。”秦珊珊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只想看看他以前站过的地方。”
陆深还想说什么,秦珊珊已经把银簪收进包里。
易衡道:“让她去。水府旧址白日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