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见望川水,方知灯后人。
周尔宸读完,心中微沉。
“灯后人是什么意思?”
易衡没有回答。
他望向桥下。暮色渐重,忘川河水向东流去,桥影覆在水面上,像一道缓慢合上的门。沈宅第七盏灯灭时,他以为自己终于从那处旧宅里走了出来。可此刻他才明白,沈宅也许只是门槛。
门槛之后,是水。
周尔宸把石片收进证物袋,声音不高,却很稳:“看来我们都走不了了。”
易衡看向他:“你可以不走。”
周尔宸道:“我本来也不是因为能走才留下。”
易衡怔了一下。
周尔宸没有看他,只望着河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核验后的事实:“沈宅的事,我还没有解释完。你的事,我也还没有看明白。至于这条河,它既然把问题摆到我面前,我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易衡沉默片刻,道:“你不怕?”
周尔宸想了想:“怕。”
易衡看着他。
周尔宸继续道:“但怕和继续查,不冲突。”
这句话落在晚风里,很轻,却很定。
易衡忽然觉得胸口那处被旧事压了很久的地方,松开了一点。师父去后,他习惯把所有事都收进自己袖中,卦也好,劫也好,来处也好,都像他一个人的账。可周尔宸站在身旁,并没有说那些热烈而轻浮的陪伴之辞,只是把石片装好,把资料列出,把明日该查的事一项项排清楚。
这比任何誓言都更像同行。
天色彻底暗下来。
两人离开望川桥时,身后的河水仍旧无声向东。河边人群渐散,水府娘娘庙旧址前那只塑料莲花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处回头。
周尔宸走出几步,忽然问:“到这里算结束吗?”
易衡没有听懂这个说法,只道:“沈宅结束了。”
“河呢?”
易衡看向前方长街。
“河刚开始。”
他们没有再说话。
夜色把老街一点点收进去,店招亮起,人声渐密。有人买花,有人等车,有人在路边拆开热腾腾的晚饭。世间日子照常往前走,没人知道望川桥下刚漂过一盏不合时令的河灯,也没人知道一片青黑石片把两个人引向更深的水。
沈宅的灯灭在岸上。
可灯照出的影子,还没有散。
忘川河水缓缓东去,流过桥下,流过庙基,流过那些被人称作已经过去的年月。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早已记下了一切。
易衡把半枚铜钱握进掌心。
周尔宸把证物袋放进口袋。
两人并肩走入老街灯火里。
身后,河声渐远。
而水下的旧账,才刚刚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