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一直说得太轻。”周尔宸盯着他,“你说沈家无辜,说柳含章自愿,说你想救阿照,说戏会记住她。每一句都不算全假,可每一句都避开了最后的问题。你写了仪程,你让替换成立,你把人的名字放进灯里。后来你又用同样的方法让秦家背账,让沈守拙替你做事。你到底是想救谁,还是想证明当年那个选择没有错?”
无名先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青灯火苗拔高一寸。
易衡立刻按住周尔宸的手臂,低声道:“小心。”
周尔宸也知道自己触到了最深处。可这一问必须问。无名先生之所以危险,在于他能把残忍说成不得已,把不得已说成因果,把因果说成命。若不把这层话术撕开,所有人都会被他牵着走。
柳含章看着无名先生,轻声道:“你也想知道,是不是?”
无名先生的神情忽然一滞。
这句话不是问别人,是问他。
他站在台下,提着那盏无罩灯,像又回到了当年的廊下。那时他或许也问过自己:这是救人,还是害人?这是改命,还是造业?可他没有时间等答案,沈家催他,河水催他,族老催他,恐惧催他。他必须立刻做一个选择。于是他选择了那个看似能少死一人的办法,并从此用一生,甚至死后许多年,来证明它是对的。
可证明一件事是对的,有时比承认它错了更可怕。
阿照忽然走上戏台。
她走到柳含章身边,仰头看她。柳含章迟疑很久,终于蹲下身,伸出那只不断滴水的手,轻轻碰了碰阿照的头发。这一次,水滴落在阿照肩上,没有把她惊退。
阿照小声道:“嫂嫂,我想回家。”
柳含章问:“哪里是家?”
阿照想了想,抱紧布老虎:“有灯的地方。”
无名先生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没想到的一层。阿照不是要回沈宅,也不是要回某个具体的屋子。她记得的家,是有灯的地方。可沈宅的灯成了祭灯,成了旧债,成了困住亡魂和活人的法器。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或许不是谁替她复仇,而是有人把灯从仪式里拿出来,重新变成一盏回家的灯。
易衡低声道:“灯不是只能借命,也能照路。”
吴越一怔:“什么意思?”
易衡看向无名先生:“你把灯写成借生之物,所以它只会不断找人还账。若把灯还给送魂之用,也许能送她们走。”
无名先生冷笑:“你以为我没试过?”
“你试的是让她们证明你的选择没错。”易衡道,“不是送她们走。”
无名先生沉默。
柳含章望向易衡:“你能送阿照走?”
易衡没有立刻答。
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句轻易能许下的承诺。沈宅旧灯牵连太深,红衣新娘、阿照、无名先生、沈家族人、秦家旧香,甚至他师父当年带走的缺页和命火,都在这盏灯里纠缠。若他贸然说能,便与当年无名先生在廊下对柳含章许诺没有区别。
所以他只是说:“我可以试。但我不拿别人替她们。”
柳含章看着他,像在分辨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
正是水影里那支刻着柳字的簪子。
她将银簪递给易衡。
“我的名,在簪上。”她说,“缺的那页,在灯下。”
无名先生脸色骤变。
“含章!”
柳含章没有看他,只看着易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