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冷声道:“可你还是让她选择了一个本不该由她选择的局。”
无名先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是。”
这个是字,比任何辩解都沉。
周尔宸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无名先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最难办的正是这一点。他知道,却仍然认为当年别无他法;他承认,却不愿放弃由那场错误延伸出来的一切。这样的矛盾,比单纯恶人更接近真实,也更难被一句话击败。
台下的小女孩阿照忽然站了起来。
她抱着布老虎,一步步走到戏台前,仰头看着红衣新娘。
“嫂嫂。”她小声说。
红衣新娘的盖头颤了一下。
阿照问:“你冷不冷?”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让整个戏台都像沉了一下。
红衣新娘没有答。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阿照的头,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她的袖口不断滴水,若再往前一步,那水便会落到孩子身上。
她不敢。
周尔宸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柳含章为何多年不散。
她不是单纯怨恨。若只是怨恨,她可以向沈家索命,可以向旁观者讨债。她真正困在这里的,是那个选择本身。她救了阿照,可也因此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她不愿承认自己只是祭品,却又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走向了河水。她不愿让阿照死,却也无法宽恕把她推到这一步的所有人。善意与怨恨,救人与被害,在她身上缠成一处。
易衡低声道:“唯识说,诸识熏习,种子不断。人的一念善恶,若不得转,便会反复现行。”
周尔宸看他一眼。
易衡这句话像在说柳含章,也像在说沈宅。沈宅里所有人都把那夜解释成命,解释成劫,解释成不得已,却没有真正看见柳含章这一念:她不是天生该死,也不是自愿献祭的圣人。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处后,仍想救一个孩子的人。
若后人只称她为红衣新娘,便等于再次抹去她。
周尔宸问无名先生:“她的家人呢?”
无名先生道:“柳家后来离开澜城,族谱也散了。”
“有没有人为她立碑?”
“没有。”
“沈家祠堂里有没有她的牌位?”
无名先生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
她替沈家死,却进不了沈家祠堂;她离开柳家嫁入沈家,却也回不了柳家族谱。她被两边礼制同时吞掉,最后只剩戏折里的红衣临水。
吴越低声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
无名先生望着红衣新娘,道:“我本想给她留名。”
“所以你把她写进仪程?”周尔宸问。
“我把她写进戏里。”无名先生说,“那时我想,若无人敢记她,戏会记得。只要戏还唱,她就不会全然消失。”
周尔宸道:“可戏也把她困住了。”
无名先生闭口不言。
这便是最大的讽刺。人常以为记录能抵抗遗忘,却忘了错误的记录也会变成另一种囚笼。柳含章被写进戏里,确实没有消失,却也因此永远站在红衣临水的一刻。她不是被纪念,而是被重复。
戏台上,胡琴声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