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读到了?”
姜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她想起那个瞬间——沈执看向她的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先是惯常的精确和冷静,然后变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困惑,更像是……一个从来没见过星星的人,突然抬头看到了星空。
她打了一行字:“她看到我了。”
发送。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均匀地铺下来,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没有阴影的画室。姜念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和沈执见面的每一帧画面。
她注意到沈执今天没有试图“扫描”她。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准备好接球的人,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把球扔过来。沈执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忘记了?姜念倾向于前者。沈执那种人,不会“忘记”任何事。
她睁开眼,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开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经过林知远的工位——他的电脑还亮着,人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份投资建议书的封面,项目名称写着“观心科技B轮融资”。
姜念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看到林知远在文件上用红色笔写了几个字:“估值偏高,建议压价至8亿。”沈执的报价是11亿。
姜念没有碰那份文件。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八亿和十一亿之间有三亿的差距,如果林知远在内部会议上坚持压价,姜氏可能会在这轮融资中出局。因为盛鼎资本的风格是敢给高价抢项目,而姜氏的优势从来不是出价,而是“长期陪跑”的稳定性。
但沈执不需要稳定性。从她在路演上的表现来看,她是一个对自己极有信心的人,她需要的不是“保险”,而是“认同”。如果一个机构从一开始就不认同她的估值,那这个合作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电梯到达一楼。姜念走出去,穿过大厅,经过那两排银杏树。
树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叶子上,把那些初秋的微黄染成一种温暖的、近似琥珀的颜色。姜念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沈执的路演上,脑中的那个画面。
那棵银杏树不在观心科技的窗外。
在她自己的窗外。
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银杏。从发芽到茂盛,从泛黄到落叶,她看了两年。那天她坐在路演现场,沈执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在听——至少不是听内容。她在听沈执的节奏。沈执说话的节奏像是一把刀,每一个停顿都精准有力,不是为了喘气,而是为了制造压迫感。这种节奏姜念很熟悉,这是“我必须赢”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她在那一刻想的是:这个人活得好累。
然后她在脑中给自己画了一棵银杏树,把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枝干的纹理、叶子的形状、光透过叶片时的透光度。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技巧:当你需要隐藏真实想法时,就在脑中构建一个复杂的、沉浸式的画面。一个足够逼真的画面会占据你的认知资源,让你没有多余的“脑力”去产生那些容易被读取的表层念头。
她不确定沈执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读心能力”。她母亲的研究方向是认知神经科学,曾经提出过一个理论:某些人的镜像神经元系统异常发达,能够通过微表情、瞳孔变化、肌肉微动等信息,在极短时间内“推断”出对方的情绪和意图,这种推断的速度快到了“像是直接读取”的程度。姜念从小被母亲训练这种观察能力,但她的方式是基于信息推理的,而不是什么超自然能力。
但沈执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沈执看向她的方式不是“观察”,而是“接收”。像是在调一个频率,等着某个信号自己出现。
姜念不确定这到底是一种天赋,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现象。但她决定继续使用母亲教的“意识干扰训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如果沈执什么都读不到,她会怎么做。
是放弃,还是更努力地靠近?
这个问题的答案,姜念已经好奇了很久。不是对沈执好奇,而是对自己好奇——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答案是哪一种。
她走过银杏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又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是谁。”
姜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一个我觉得危险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不是因为她会伤害我。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
母亲没有再回复。
出租车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像是一条倒流的银河。姜念靠着车窗,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执的百度百科词条的最后一行字:
“早年经历不详。”
她把这个词条加入收藏夹,然后关掉了屏幕。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姜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画了一棵银杏树。但这次,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模糊的人影,短发,黑色西装,站在树下,仰着头。
她把这个画面也收了起来,收进意识深处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读到的地方。
然后,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万家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