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像是被谁在这个城市上空点了一把火,连吹过来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焦灼感。
南芜中学的围墙外,那排老梧桐长得肆意妄为,巨大的树冠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巨伞,勉强替这条偏僻的小路遮挡住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连成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生命力都在这几天内耗尽。
尤晚意抱着几本厚重的教科书,脚步匆匆地走在树荫下。
刚结束补课班的课程,她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公式和单词,嗡嗡作响。校服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她只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回家钻进空调房里,把这一身的燥热和疲惫都洗刷干净。
就在她经过第三棵梧桐树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蝉鸣,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布料摩擦树皮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极轻的哈欠声。
尤晚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在离地大约三四米高的粗壮树干分叉处,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宽大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脚悬空垂在半空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只白色的帆布鞋不知何时脱落了,正挂在低处的一根枝桠上,摇摇欲坠。
似乎是察觉到了树下的视线,树上的人动了动。
那人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树干上,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尤晚意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分数和排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年纪,竟然有人敢在大白天的逃课,躺在滚烫的树干上睡觉。
树上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那双眼睛里initially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树下站着的是个抱着书的女生后,那股不悦像是冰雪消融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尤晚意怀里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英语词汇书,校服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刘海因为出汗有些湿润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标准的、毫无瑕疵的优等生画像,与这个充满了野性与慵懒气息的午后格格不入。
林柚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或者是还在做梦。
她逃了下午那两节无聊透顶的物理课,溜出校门,熟门熟路地翻过围墙,爬上了这棵她私藏的“老伙计”。这里安静,风大,还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淡淡栀子花香。她本来只想眯一会儿,没想到一觉睡得这么沉。
被吵醒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些烦躁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本大爷睡觉?
她漫不经心地低头,准备用那种惯用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神瞪回去。
然而,视线落下的那一刻,林柚所有的烦躁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树下的女生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脆弱。她仰着头,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里面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丝警惕,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一瞬间,林柚听到了自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的声音。
咚。
这声音大得离谱,甚至盖过了耳边聒噪的蝉鸣。
林柚是个凭直觉活着的人。她喜欢摇滚乐是因为第一耳就击中了耳膜,她讨厌数学是因为那些数字看着就让她反胃。而现在,对于树下的这个女生,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直觉——
完了。
这是林柚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