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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还是在打暗语，天净觉得够了，像指着中间的小孩，看着小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又一想，“所以今天是因为这个。”

童天净硬起心，她要每个字准准确确，她要实际。

“小薇，我们已经大学了……如果你不是……”顿了顿，又说道：“我们不能永远是十几岁。”

小薇抬起脸看她：“上了大学又该怎么样呢。学会喝酒，交朋友？”

天净装作不听见，也不看她，说道：“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不是你不想做的事就可以不做，她没有那个能力。“小薇，人总得现实得合群，你以自己为圆心，你画不出别的圆来。”

小薇只听到她没否认。

从前她们不是没说过结婚生小孩的话，但不是现在。

“哦，原来上大学要现实，要合群，……还要交男朋友。”自己也听出了其中的歧义和讽刺。是她爸爸的口气。想起刚才她说她像她妈妈的话，一颗心跟着往下沉。

两个人的话语逐渐有了时差。

“那难道你也要我跟你一起永远关在这间屋子里，永远天真无邪，永垂不朽。你当然可以!”

“我为什么就可以!”

天净不再讲话了，像失去全部的耐心，她们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言语不通”，她总以为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偶尔的时候可以并行的路太窄，也总是一前一后。现在她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崖底有呼啸的风。她非常恐惧，这恐惧让她心虚，而为了要保护自己，所以愤怒。

“小薇，为什么你老要盯着不好的事情看，把事情想得那么坏，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悲观，为什么你的想象力总要用到对丑恶的想象上，看谁你都觉得在受苦，你知不知道这也是一种俯视。为什么你不能看看自己已经拥有的……”

童天净嘴上说着，怎么会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少次，商凤军一起接她们放学临时有事停车在路边，车窗外伶仃褴褛地走过来，小薇低头纠缠手指，咚咚咚——敲车窗的声音，天净把玻璃放下，那人嘴也笑眼也笑似乎真的很快乐地说：“小姑娘，你们……”

她没听清，“啊？什么，我没听清，你要什么？”

小薇以为他要钱，偏偏今天身上没有，着急想到要不要去翻她爸爸的皮包。

“有没有鞋，鞋，”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脚。“脚冷，脚很冷。”

天净转头看小薇，“他说他要一双鞋，车上有没有备用的？”

商小薇摇摇头，她爸爸从不在车上放这些，小声说道：“家里有，有很多不穿的。”天净只好又传话过去，“我们没有。”

“没有啊？”

“对，没有。”

“好，好，谢谢你。”

回到家书包放下，“今天作业……”还没说完眼看着小薇晴天落白雨似的大哭出声，觉得丢脸扑到枕头上。天净坐在小薇旁边，她们总是能亲眼见到自己的无能与幼稚。

后来小薇总盼望能再遇见他，她可以立刻跑回家。

商小薇低垂着脸，仿佛都是她的选择，仿佛她专心致志于自己的病痛。又想到刚才钟姨说的，——这些日子以来，她置若罔闻，如果开口就要一直问下去。她不想看到她痛苦，干脆不知道，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她无能无力的事太多了。天净说她的，她还没有天真到那样可耻。就因为是这样，她才更难以为继。她从没当做过理所应当。每当这个时候那个手握正义之剑的声音又出来，从前对她父母，“不要不知感恩，”“你欠他们的，”忍着，审判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强挺过去。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补偿的歉意像是要挟，从前，“她会还他们钱的。”似乎继续走下去就能实现。那时候的自己当然那么想，那是最简单也最能安慰良心的“做法”，因为可以什么都不做，一切理所应当的宕后。

“——生活永远在别处。”

“它不能等你好了。”

“我也不能永远等你好了。”

天净扶着椅子坐下，两手在脸上搓了搓，洗脸的一个动作，最近才有的，市侩的一个动作，疲惫的一个动作，无所谓的一个动作。小薇很受不了，几乎想说：你要什么，想要我做什么。

她只是说下去：“小薇，你像是在跳舞。有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像是在跳舞。发觉不到其中的痴迷，沉迷。手舞足蹈地去接近一条禁线，过线，线的那边，只有你自己懂。”

“——对别人来说，……我不懂，那是对亲近之人的恐吓。我曾经跟你说过，因为跳舞有了身体。你是因为什么。你只听得懂一种语言，你只相信一种语言。小薇，你让我觉得比起好起来的愿望，你更怕失去一种能力。这种能力一直以来让我离你很远很远，有的时候我知道你在这，但你并不在这。”

末了她摇摇头仿佛自言自语喃喃说道：“你不够努力。”

童天净几乎能看到这五个字一列冷冷地走出她的口腔嘴唇。洁白的裤子银亮的步伐磕到她的牙齿也痛了。

那是因为你不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