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粉饰惯了。她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钱,又不是她赚的。只是她爸爸所作所为都让她觉得是她欠了他的,想来想去这些年也花了他不少钱。
车上手机响了,小薇妈妈打电话来,接还是不接,还是接了,“喂,爸爸接我了,嗯,这就回去。”
忽然前面一句:“路口是不是要左转啊?”
她爸爸没说话。
“你那边是谁?”
小薇紧攥手机,半天没回答,咕哝了一句:“没有,就回去了。”把电话挂断了。
等灯的时候右侧一辆货车缓缓停下,黑压压一点一点遮住了光,车内如密室。
前面两个人朝货车看看,焦急地看了看灯。
他们坐了多久,她就也坐了多久。小薇看着远处车里的两个人,旁边副驾驶上的面孔模糊了。
她从来没想过要问为什么,仿佛这是她自来就要适应的事。
商凤军上楼,小薇从地上站起来,等楼上熄灯。回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厨房留一盏夜灯,她倒一杯水回卧室,关了屋门,有那么一会儿,人都睡了的时候好像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恐龙的长眠。
想起曾经在她爸爸抽屉底下发现好几封信,年代久远,她是好奇心,——每一封信底都署名“中秋”。
“我梦见你说: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远处走过来。雪好像是化了,变成了海。早上醒来想到,大概故乡年年有雪,昨天刚下了一场,而你那里没有,你那边有海。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坐火车一路上都是雪原,坐到终点了也还是雪,我知道了我距离你很远。”
她那时心里很受震撼。她父母的人生仿佛平白长出了一截,使她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他们。那是在她之前的事,她知道的越多,感觉越奇怪。那些在她出生以前就在发生的事。它们原本是个固定的事实,突然像烛光一样摇摇摆摆不确定起来。后来又觉得只有在她出生前不久——某段特定时间的事她不想知道太多,仿佛参与进一道算式,她在算式的另一边。
此刻才明白。
从前小薇鼓起勇气想安慰她妈妈,“不是许多个,而是这一个。”似乎里面也有个忠贞的意思。可现在又。但忽然两厢一比较,她爸爸那些仿佛有了个理由,至少在脑子里清洁点。
“如果是因为爱,”小薇想。那就可以了吗。她从来都不觉得什么,世界上怎么会有无限承诺,只是为妈妈难受,可以想象望出去的天花板上藏污纳垢。
“当成一个故事,拿远一点看。”她跟她妈妈说。
甚至说到社会学生物学。自己也知道像演讲而且很坏。
事实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升华,美化;语言可以是一支魔笛。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是恶。
她是凡事追求清爽彻底,从那以后释然了,根本没有彻底。一家人欢笑着的同时,妈妈那笑容底下在想着什么。她的求“全”,是根本没有全。新年的糕点上面有杂质,照样端上去。那是真的无所谓了。
还是为自己开脱,可以继续装作一无所知,一派天真的做小孩。当作她的世界依旧纯洁与不朽。当她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
正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要求她的父母怎么做人。也或许是现在还太早。
之后又过了半年,又吵架,商小薇自己在家,电话响了,先是一片空白,医院打来的,断线嘟嘟声一响,立刻拨出去:“钟姨,我是小薇……”
三个人赶到医院,钟裕秋和医生走前面,小薇天净跟在后面,突然站住,回头看她们一眼说:“你们先在这等我。“
两个人安安分分坐在走廊椅子上。一路上也没说话。互相声色不动。
钟裕秋先敲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商凤军看是她,先松一口气。隔壁床拉着帘子,钟裕秋装作不注意。
“小薇没找到她妈,给我打的电话。”
“嗳,麻烦你了。”
“没什么,幸而我在家。你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事。小薇来了吗?”
“我让她们在外面等,怕打扰你休息。你看不如观察一晚保险一点?”
“真的不用。唉,非常小的一个事故,兴师动众的,真不好意思。一会做完检查我就回去……”
钟裕秋点点头,也不坐下也不走动,一会看看手表,又道:“真的没关系的话,那我就带孩子们先回去?她们两个还没吃饭,下午我也有个事。”
“好,好,别都等在这,我这么大个人了,别耽误了正事。”
回去的路上,天净看她妈妈坐在前面一声不吭,又转头看看小薇,小薇也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一时不懂这笑的意思。
钟裕秋送她们到家就走了。天净拿饭菜去加热。小薇坐在桌前,看她一昧的不语,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低头玩手指。天净倚着洗手台余光留意这边,想说的话都是不能说的话,只有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她们没有上楼去。她吃了饭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