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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2页）

刚开始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是十几岁，连做的梦都是十几岁的事。那时的每一天都没有被珍惜过，来到了现在，都成了美梦，对照出现实的可悲。躺下来闭上眼想的是“别再醒来了，”要不就是“别再做梦了，”依旧到早上。现实在耳边轰轰然大踏步走着，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开始的时候就没爬起来。她觉得自己像生物的演化，四肢着地的时间太长。《香水》里畸人的那个冰洞，闭上眼才是她的世界。她创造了许多人，但多数时候像差了一口“仙气”一样，所以不得成胎。生灭之法。现实里在遇到什么事，“——我的国里只会更好。”再难被打动了。但那都太理想了。现实不会比她预想的更坏。但一样是痛苦，现实就是现实，是目视美杜莎的眼睛。

那时夜晚的一切梦境是没有知识的飞行，少了现实与理性的束缚，她成了回不去的纸鸢。

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现在。她的有段人生被自己完完全全的跳过了，连影子都摸不着。大概没有建树的人生才会愿望自己永远是小孩。

人间的□□停滞了，作为她的倒影她正游走于异数空间——“从此不见天日，成了个黑人。”

是哪里来的一声号角，有的这场审判，天上人间的律法翻遍轮到她头上，什么都不是那个样子。庙宇的皈依和监狱的高墙，至少还有一种自愿，是绝对的隔离，人才可以成长吗？

从前在阁楼上，两个人头对着头仰躺着，她说未来，天净想想，自己先笑了。小薇问笑什么。她说，有很多很多钱，你呢。小薇没说话，刚才发觉自己从小没理想，另一方面她在做梦，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小时候的事，都从同一刻起，不再泛着光，只是浮油抹去，泯然众人。

她现在只想要一个结果，一种意义，这些年过下来，一定有什么深意，要不然……

最失落的时候她甚至想，有个小孩也该养大了。在这之前还需要发生很多事，但那些她都不愿意。

梦里一切都不听她左右，挣也挣不开，随便因为什么人，被披上了白纱，“不能再往下了，”梦里她想，“现在一切还能不作数。”能把她怎样。还是往下赶着她。终于，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肚子，什么都完了。梦里只知道：完了，完了，完了。是最绝望的梦。

睁开眼，凌晨四点，梦里肚子上的感觉还带在身上。

起身去浴室，两只手交握支撑着起来，像祷告，也像做了个决定。

小薇看着窗外，最压抑的时刻醒过来，天亮以前一切都没有定数，人也仿佛跟着努着一口气，撑着太阳起来。两手抵在洗脸池上，忍痛一样低着头。

等着潮水过去。

她没开灯，百叶窗透出的光一栏一栏在脸上走。她喜欢看别人家的灯光。有一回看到对面楼里的小孩刚洗了澡出来裹着浴巾当蹦床，她还记得那无来由的喜悦。妈妈一把抱住，擦干，浓厚的膏体一挖从头抹到脚，撒开手坐在床上，一缕一缕地吹干头发，等到这一切都完了，小孩也该睡着了。回过神总发现对面楼的老人也是这样，山遥水远地望过来。

听到卧室门一响，天净一定又担心她，过来看看。小薇知道天净小时候就想要一间自己的房间，但这扇门怎么也关不严。

有时候小薇想，是不是不应该搬过来。

半年前，也是半夜，天净发短信给她：来和我一起住吧。

她那时候休学在家，也是因为休学，爸爸妈妈才知道。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不能理喻，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候她想：他们一定宁可端屎端尿，宁愿她断手断脚。有些事自己面对更容易。就算他们知道了，生病是什么病？也许当做不知道，过去了就完了。是他们的生活智慧。

后来习惯了，也放下心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睡。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吃东西，可不可以不要一时吃一时又不吃。你能不能下楼走一走。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见人!

原来自然到如空气的行为都能成为障碍需要她去克服：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

“是没睡还是刚醒？”天净坐到床上搓搓脸，说道。

“刚醒。”

“我今天上午有课，下午没有。”

小薇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毛巾搭在架子上，慢慢走过去坐下，顿了顿，说：“天净，你应该做什么就去做……”

“你又说这些。”天净打断她。

“我决对不……”卡住，“我一定……”

童天净想起小薇曾经说过求生意志和她的身体站在一起，站在她的对面，“有时候也不是怕死，是怕本能。挣扎上来——不好看。”

“你知道我不愿意听这些。”天净一夜没睡，她忽然觉得一种彻底的灰心，这种灰心不让她恐惧但会让她疯狂，她立起来就走，关上门却一步也往前不了，倚靠在门板上，几乎是噎出来的眼泪。没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