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那些神话的记忆忽然都来到眼前和现实齐平,都落地了。原来在她不远处,她世上最亲的人同时在忍受。并不圆满。也不值得如此留恋。
仿佛她所坚信的那个世界,稍稍移动,改换角度,她的童年一点一点在她眼前被拆毁了。
世上再没有可以坚信的事,当然人终有一死。
机场折腾了两天,等起飞,等天气,等通知。下午等到午夜。候机室里因为天性人都密密挤在一起,服务人员往来派发毛毯和食物,一个小孩披着毯子风兜起来从排排座椅中穿梭。如果有奇迹,她十分愿意相信,外面现在就是末日而她们其中的人会一个一个翩连着她斗篷的一角而去。那真是一个新世界了。
可她没有办法。走去服务台,对不起,请问有什么需要,好的,对不起,我们会广播通知的,请您放心。
没人的地方坐下,锡箔纸一颗一颗剥开,咬碎。
夜里的机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小时候被人牵着手走,仿佛一个庞大的运转机器,忙碌,繁密,清洁,有序。人一定神不知鬼不觉带来了记忆,天堂地狱里那昼夜不停轰轰作响的生产线。她的笃定是信神的人相信一切自有安排,只要她跟随规矩。可即使是这样依然会被漏掉。
许久听不见通知,再回去人都不见了,怀疑自己走错路,还是刚刚那小魔女毛毯一挥卷走了所有人。服务大厅只一个人在:好的,机票我看一下,有听到通知吗?没有,好的。对,还有一个学生在这里,你们没广播吗?对不起,这班飞机已经飞了,非常抱歉,您可以改到明天。
以前在家里,荒废到自己像是要不存在,想起和天净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竟然能给她推得开,一进去,经年的尘灰,好像刚才想起的是上辈子的事。小薇有时候觉得自己上辈子是只小狗,记得了的事想忘也忘不了。姥姥家刚拆那几年,大概还没想好建什么,废墟中几只流浪狗搭帮结伴和她一起望外走。这时候总是要自己不要再想了。她觉得自己这样痛苦是应该的,她连带有罪。
天净一次擦桌子,把抹布向桌上一扔,说:“……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是自以为是,信以为真,理所应当的推开每一道门,门里面的就是生活给她的启示和隐喻。
小薇想到,包括她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冷眼旁观,无从干涉,只怀有对当下的心得。没什么用。在她都是些旁门左道,书经上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是要她到哪里去。
开了机,半天接通了,“你到了吗?这么晚……太忙了我现在过去接你,”她妈妈在电话那头说。“怎么会还在机场,”“那你为什么不在原地等。”
在原地等你就会来吗。“他们说会通知……”
“好了。你先去找酒店,明天我再想办法。”
她的问题并不是一直以来她以为的,而是“她相信”。
第二天,还是飞不了。不能这么等下去。来到火车站,最后一趟,“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家了。”买了票回旅馆拿行李。
过道上,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绿地,偶尔过山洞,小薇就看到自己的脸。
四张床铺,她住左上,右上也是一个女生,面朝里大概睡了,底下是个小女孩和她母亲,显然很兴奋,伸手要去拉上铺垂下来的头发,她妈妈不在,小薇打了个手势,显然是因为她的注目才捣乱也就会意,亮晶晶的眼睛笑出缺齿。
有一个年代,人们是不轻易离开家的,离开还是回去一目了然。
她这既不是回家也并不是离家,不去也不回。她非常自由。
夜里火车摇晃前行,熄了灯,仿佛陷入一种混沌状态,像是油然而生一种勇气,想去做点什么,好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她的一个什么——说是灵魂,精神——安定下来的时候,生命就复苏,像是从里面一个地方爬起,还竟然这样活泼,简直像小时候的自己。
“给她一个机会,”
知道又能怎么样。过去也不是没有过,知道又能怎么样,她不相信。
但是随即冷却了,她觉得她的生活像部小说,小说让她写坏了,遂不继续下去了。
她觉得她可以不负责自己的命运,直到她跟自己预想的一样,站在原地,等到一切拨乱反正。反正就是想象。
这次她随身带的这本书,里面写远古众神因为一些事情得到一些神力,神话里是否有负责看守的神,她觉得自己可以不受任何诱惑,一直这么看守下去。看守自己的生命永远有一个纯洁圆满的开始。
和衣而卧。她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长长的一声像是象鸣,在夜色里落下去如一缕飘带盖在长车厢上,像是卫护。门关着,清浅的呼吸声,几个陌生人就这样睡在一起,也不会睡不着,她隔壁女生手机振了一下,手机上的彩灯映亮一方小小枕畔。
“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