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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泪水(第2页)

这一刹那,雨似乎又下起来,摧枯拉朽,溅了一地的芭蕾舞裙,但她没办法走开,眼睁睁看着洁白裙边一点点飞上她的小腿,浸透她身上王毓瑃的风衣,和王毓瑃的爱融为一体,继续向上,勒住她,最后漫上她的头顶。

天大的麻烦降临了。这下,连她的爱也要在不久的将来狠狠伤害她了。

有关王毓瑃的爱,她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深深的凄凉,只好人不人鬼不鬼地露出体面的笑容。

王毓瑃问她的回答,她只是摇头。

两人本都沉默着,不知作何解释,可宋禛脑袋上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一抬头,结果被水管里涌出的水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心凉。王毓瑃“诶”了声,不敢做动作,默默看着宋禛。宋禛狼狈地糊弄脸上的湿发,几根手指一挑又一挑,焦急地把头发向后理,可手指却颤来颤去,总扯到头发上的结拽得她皱脸,怕被王毓瑃误会,又强撑着摆出尴尬的笑。浑身冻得像被冰住了,脸上被头发蒙得什么也看不清,手机倒又铃铃铃响起,她只好撇下其他事去掏手机。一看来电,脸上的笑凝住了,接着不断下滑,好像被刚才那一泼水冲散了,在黑暗中模糊起来,脸渐渐成了浆糊,笑也成了浆糊上用筷子随意划的一道。

王毓瑃看她表情不对,走上前悄悄撇了一眼,也凝住了,往后退一步,又溅起一道水花飞到了宋禛腿上——屏幕亮起的赫然是“妈妈”。

宋禛看看她母亲的来电,又看看王毓瑃,心中顿时生出寒意,抖如筛糠,勉强笑说道:“毓瑃,这衣服就送我吧。今天实在是……你,你先回去,好吗?”

王毓瑃默然点头,兜上帽子头也不回地往街头走,没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宋禛接通电话,在寂静中往楼梯上走,身上的水不断往楼梯上滴滴答答。“喂,妈妈。”

电话那头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坠满了灰尘的一根弦。母亲颇有点责怪的意味:“禛禛,今天不周末吗,这么久才接呀?”宋禛笑了两声,“刚在外头呢。妈,雨下得真大。”那头道:“下大雨还跑出去!安分待在家里不好?”宋禛只得答应着,到了楼层,轻轻拿出钥匙开门。“你刚到家呀?干什么去了?”

宋禛咽了口唾沫,钥匙一个没拿稳,摔在地上一阵叮铃哐啷。她忙拾起钥匙,定定神,再次举起手机道:“家里没菜了,我就,去买点。”母亲细细哦了几声,突然热切起来:“我前天跟你张姨聊天,她说呀,她有个外甥,跟你差不多大,刚回国,哪天你们见见吧。”

宋禛进了门,脱下雨衣,身子一阵颤,连声音都抖起来,被母亲听了,忙隔着电话叫她穿衣服。宋禛看看身上的风衣,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呆愣愣站着,回她母亲的话:“妈,你天天就给我拉扯这些……我上班——”“上班有相亲重要咧?”母亲斥责,“禛禛,你都老大不小了!前面那个分了,我这个当妈的帮你物色物色呀!”

母亲的声音变得急切,那根坠了灰的弦就急急地拨动,宋禛平白不顾感到喉咙里进了灰,缩着头咳嗽起来,想换下冷湿的衣服,可摸着那柔滑的布料,还是,还是光站着,情愿被冻。

母亲那边还在念叨,“你名声不好呀!前几年,传出个同性恋的名声……妈妈不是要怪你帮别人,但你看你自己现在成了这熊样!反正,这事敲定了,过阵子妈妈帮你联系,好吧?”

宋禛早没了听母亲唠叨的心思,胡乱应答,母亲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都不清楚。

她抓住大衣前面的领子,扯住,往两边拽,企图让大衣穿透里边的T恤和她的皮肤贴在一起。越裹,冷湿的水就越往她身上渗,她哆嗦着,也不知是被人伤了心还是单纯受冻,温热的眼泪竟滴到手背上了。她已经搞不清楚了,本来她喜欢王毓瑃,不是什么大事,真的,这顶多也就算是一段时间中弱弱扑腾的火苗,很快就会灭了——可是现在王毓瑃说爱她,她再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欲望。

她大四时,认识她的校友偶然接触到王毓瑃那边的人。由于王毓瑃包括王毓瑃的朋友都对宋禛印象极深,因此虽然过了四年,虽然本来宋禛和王毓瑃的事在宋禛的圈子里遮掩的很严实,这事因着那位朋友的醉酒还是走漏了风声。宋禛本身在学校内就有一定讨论度,现在再加上曾经和女生谈过恋爱的事,一时流言蜚语皆起,走到哪都被人注视着。

宋禛心思极为敏感,虽然清楚议论她的人并非全都带着恶意,还是支撑不住卷铺盖从学校中逃了出来,另租一间房子,整日缩在屋里擦她的舞裙和舞鞋。对于辅导员的电话她置之不理,本来以为自己暂时安全,却不料招致另一祸端——她父母知道了那件事。

母亲哭着嚷着赶到她的房子,扯着她的领子质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禛不愿说,夫妻俩只好先和学校那边协商、请假了。之后,母亲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或许会直接被退学,另外告诉她,芭蕾课她用不着再去,闹出这档子事,她还是老老实实上学工作才好。

宋禛一时焦急,只好苦苦央求母亲千万别找王毓瑃的麻烦,后将事情全盘托出,期望母亲原谅她,却不料母亲对着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糊涂,说她把她这个当妈的脸全给丢光了,还给了她一巴掌,母女俩不欢而散。

宋禛这时有些心灰意冷,又不愿再去学校,只好强撑着在家写毕业论文,临近毕业又稀里糊涂去完成毕业答辩,这才勉强从学校毕业,保住了自己的前途。可之后,无论家里人怎么劝她都不愿意去从事和所学专业匹配的工作,离家出走,跑到城市另一端做了便利店员,不再被流言叨扰,这才恢复了从前的性格,和父母关系也渐渐缓和。

只一点——她再不跳芭蕾了。

事后,王毓瑃曾经试着联系她,但均被她拒绝。随着季节更迭,王毓瑃那边没了消息,这事也就渐渐被淡忘了,从宋禛的舞台中退了出来——或说宋禛从她的舞台中退了出来。

“本来都……”宋禛弱弱地喃喃着。说什么呢?本来一切都结束了?本来她都好了?本来,本来——可她和王毓瑃之间的纠葛当真在那时被剪断了吗?再者,剪断了,她就真的高兴了?

宋禛浑浑噩噩地走到窗前,去看那几朵花。这时,她的房子连同她是一张扁平的画纸,花从底突出,摇摇晃晃长了出去。很漂亮。但她是属于这间房的呀,她和花毕竟融不到一块去……宋禛有气无力地褪下王毓瑃的大衣,脸伏在上面,轻轻呜咽起来。隔了会,她轻轻移开脸,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光盘:《天鹅湖》,一边抖一边跌跌撞撞着去放了。最后虚脱地坐到地上,抱着王毓瑃的风衣看舞剧的光撒了满屋。她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盯着舞者轻盈的身姿,那纤巧似飘带的四肢,紧致灵动的脸颊,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脸——脸已经冻得麻木,她现在也不能知晓自己是否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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