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穿上了吧,小心别着凉呀。”
宋禛看看镜中自己光裸的肩膀,又冷冷道:“穿了,少管我。”王毓瑃拉长声音“哦”了一句,问:“送你的东西喜欢吗?”宋禛不说话。
王毓瑃等了一会,见她不答话,自顾自说起来:“我觉得你戴起来一定好看。你没有耳洞,改天到我家来,我帮你打吧。”
宋禛光裸的脚在地上的水里拍着,水波粘稠地泛起。她蹲下身子,只见水里好像有自己的影子,细细看,瞧见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脸旁边,大约耳朵的位置上一闪一闪的,明知是自己拍出的水光,还是乐滋滋地觉得自己戴了耳钉或许会很好看。她既想答应王毓瑃,又拉不下脸,想和她周旋周旋,便仍然不语。
王毓瑃“禛禛”“禛禛”地喊起来,过了一会,宋禛才答话:“烦死了。”王毓瑃笑道:“明天我们一块出去走走吧。”宋禛拍着水问:“为什么?”“约会。”
宋禛“啧”了声,更加用力地拍打水面,看自己的脸像小舟似的荡来荡去,又化作几丝白烟,沉入水中,搅散了。过一会,水全进了地漏,转着圈淌下去,哗啦啦的,一时半会流不尽。在光洁仍然泛着水汽的瓷砖上,宋禛的人影清晰出现,一手贴着冰凉的瓷砖,一手抱着小腿,脸沉甸甸地搁在膝盖上,湿发贴了满脸,像画上了细细的线条。这画布上其他地方全被红色填满了,迷迷蒙蒙雾气腾腾的绯红。宋禛低声说起话来,也不管洗漱台上的手机能不能听见。
“什么?”王毓瑃问。
“我说,”宋禛的声音依然朦胧,“我现在好像活在梦里。”
王毓瑃笑道:“为什么,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你爱我呢?”
是这样吗?宋禛不知道。窗台上活着的玫瑰、龙胆花、蓝星花。搁在洗漱台上的小蓝发卡和小蓝耳钉。王毓瑃带笑的声音。还有,最使她感到昏昏沉沉的,满屋水汽中她无处不在的脸。这一切被水搅在一起,五彩斑斓,坠着她的脑袋,仿佛要将她带到什么蓬莱仙境似的……这样的日子,真能持久吗?宋禛问自己。在蓬莱仙境中,好像有另一个过得美满的自己出声嗤笑了仍在陆地上幻想的她。
宋禛看看地上的脸,突然感到四周一片寂静,紧接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她抬头四处望,发现浴室中的雾散了,于是站起来拿了手机,走出去,一歪扑到床上,笑道:“因为我从没和这么笨的人说过话,就觉得很假,像在梦里。”她的声音变低了,“而且,我戴耳钉不会好看的。”
之后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敲定出门的日期,互道晚安便挂了。
宋禛有些发痴,听着那滴滴滴的电话挂断后的提示音,突然希望天花板立刻掉下来一块墙皮,把自己砸昏——不,砸死了才好。她犯了什么罪,成天受这些思想的折磨……曾经的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宋禛试图回想,然而母亲骂她伤风败俗,还有那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的疼立刻跳了出来。
她抖了两抖,缩起光裸的身子,不再看天花板。
半晌,她忽然站起来,醉汉似的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到浴室,拿了发卡和耳钉紧紧攥在手中,又走出来,飞速将它们和照片放进礼品盒里,用拉菲草掩埋了。做完这一切,她卸了力,跌在地上。本来已心如死灰地平静了,可张开手,却是耳钉在她手心中烙印的花型的红色。
到了两人约定的日子,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极其惨烈的大雨。宋禛回绝过王毓瑃提出到室内游玩的邀请后,默默趴在窗台上看雨打绿叶,心里有些憋闷。没一会风势变了,冰凉凉的雨丝飘到她脸上,活像星光闪烁,凉意一刺又一刺。她刚想合上窗户好好睡个觉,不料门铃响了,于是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谁料站在门口的是王毓瑃,穿的是黑风衣那套装束,拎着包和纯黑直杆伞,刘海有一缕打湿了,斜斜贴在她狭长的眼睛旁,像一道浓烈的眼线。“不请我进去?”王毓瑃笑道。
宋禛后退,去给她找毛巾,途中抱怨道:“这个天还跑来干什么?都说了下次下次,真是……”她将毛巾扔到王毓瑃身上,抽了湿巾蹲在地上细细擦了小沙发,之后自顾自坐到床上去了,翘个二郎腿,颇有要责问王毓瑃的意味。
王毓瑃不坐,拎着毛巾郑重递到宋禛手里,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柔情蜜意地撩起她的碎发,“这不是想你了。”
宋禛红了脸,一甩毛巾,推开她,嚷道:“坐好去!”王毓瑃两只手拿住包,笑道:“脸有点湿,你帮我擦擦吧。”宋禛白了她一眼,稀里糊涂拿毛巾在她脸上擦,之后王毓瑃便笑嘻嘻坐到小沙发上去了。
宋禛问:“大雨天的,跑来干什么?我看你也没带花……”她打量起王毓瑃来。王毓瑃抬抬包,拉开,边从里面拿东西边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踩过水,想着来找你,我们一块在雨里玩玩,怎么样?”说着抽出两件看着质量极好的雨衣,抖开给宋禛看,脸上顿时染上鲜艳的色彩,“一蓝一黄,你看你喜欢哪件?”
宋禛托起腮,眯缝了眼,“我还没说要和你出去。”王毓瑃笑道:“我们不是情侣吗?约会是你我的天经地义。”她说着拎着蓝的那件走过来,在宋禛身上比划。
宋禛脸色僵了僵,又道:“假装的和正经的还是有区别吧——”话音未落王毓瑃两只手突然攥着雨衣衣角贴在她腰上。外边雨下得大,王毓瑃手冻得极凉,宋禛在家只穿着一件薄T恤,登时一抖,热气瞬间突上脸颊,嚷道:“你干什么!”
王毓瑃又弯了眼睛看她,身形几乎把落在宋禛身上的光全遮了,宋禛莫名有点怕,又道:“行吧,出去就出去……你在饭桌上撒的谎,我们不是因为这个……”王毓瑃满不在乎地道:“先别管那些了,穿上吧?”
宋禛指指衣柜,“我的厚外套都收了,外面会冷死人的。”
王毓瑃一听,又开始笑,笑着笑着把身上的风衣褪下挂在臂弯,扯住宋禛的手一拉,宋禛稀里糊涂站起来看看她,刚要问,带着暖意的风衣就披在她身上了。“穿我的吧,我不怕冷。”王毓瑃撂下这句话就去套那件黄的雨衣,宋禛张口想了又想,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话,穿上了,喊王毓瑃,却被她笑说活像一个圆锥套了塑料袋,一恼就要脱,被王毓瑃好言相劝,这才打消念头,但面子上挂不住,气喘喘把王毓瑃赶出去叫她在外面等。
“太松了……”宋禛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也觉得挺滑稽的。
她是比王毓瑃稍矮一些,但两人站在一块并不会出现类似白雪公主和小矮人的样子,她现在却硬生生把飒爽的风衣穿成了长裙,纯黑的衣角一下一下拂在她小腿上。
或许出门后很快就会沾湿,但宋禛存心想报复报复王毓瑃,没怎么多想就走出去套上蓝雨衣和雨靴。临出门想到得卡几个卡子以防淋湿了头发,于是随意捡了几个搁在鞋柜上的卡在脑袋上——她当然想起了王毓瑃送她的发卡,可此时没什么胆子戴了,生怕哪一秒王毓瑃对她旧情复燃。宋禛喜欢她,这无所谓。但王毓瑃一旦缠上她,就不仅仅是喜欢和爱这么简单了。这位小姐不可谓不是个大麻烦。“等事情结束,早点和她断了吧……”宋禛落寞地踩着雨靴在地上摩蹭,下定决心,推出门去寻王毓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