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毓瑃看看她的手,嬉皮笑脸地喊:“禛禛。”宋禛摇头,又指指。“我刚让司机下班了……外面可真冷。你放我进去,我暖暖,行吗?我现在叫车,好吧。”王毓瑃拿出手机摆弄摆弄,又揣回兜,好声好气地和宋禛说了半天,宋禛奈何不了她——毕竟总不能把王毓瑃打一顿再丢出去,而且她外面只穿了件毛衣,里面的衬衫看领子也不是厚的,怕她感冒,只好开门让她进去了。
“你家,还挺暖和。”王毓瑃走进去,看来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很挤,没有客厅,墙壁泛黄,有几处掉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走进去,映入眼帘就是宋禛的单人床,小沙发,上面零零散散搭着宋禛的包,衣服,还有几件贴身衣物。对面是一块屏幕,底下的小柜子上摆了卡带、手柄一类。
宋禛从王毓瑃旁边挤进去,匆忙把见不得人的都拢到一起抱到床上用被子遮了,指指小沙发,让王毓瑃坐,王毓瑃弯腰看看上面的薯片碎,说:“我还是站着吧,活动活动身子。”宋禛无奈,从床上起来,一歪身自己坐在那小沙发上,让王毓瑃去坐床,王毓瑃便去了。刚坐下,又起身走到她面前来,把花递给她,“收下吧。上次来有点匆忙,送的花质量欠佳。”她张望张望,看见窗台上有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几只上次送的玫瑰,不自觉笑起来,“你还会养花呢。”
宋禛点头,想刺她一下,就说:“男朋友经常送花,我就自己学了学。”
王毓瑃顿了下,问:“男性朋友?”宋禛晃晃脑袋。王毓瑃想到什么,又得意起来,道:“你现在肯定没有交往对象。不然,前几天就用人家来搪塞我了,对吧?”宋禛脸色黑了,“你的花打哪来回哪去吧,我不收。”但王毓瑃给她,她还是收了。
小蓝花上还带着水光,一闪一闪的,宋禛抬起头,看王毓瑃正前倾着身子看她,耳上的饰品在黑发中若隐若现,活像从她的花束中摘了一只插上去了。
两人坐定,半晌无声。
宋禛耐不住,先开口了,不带什么好气地道:“我说明白吧。你再怎么送,我也不可能答应。”王毓瑃翘着二郎腿正赏花似的赏她,闻言,立马摆摆手,“我知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你,真的不打算继续跳芭蕾了?”
宋禛的眼神暗了一瞬,感觉王毓瑃那嘴笑得像刺,讽刺地道:“三年了。就算你不跳舞,也知道三年的停滞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毓瑃,别想那些了。”她低下头将失魂落魄的眼睛隐在花里,“我没机会了。毓瑃,你活这二十七年,顺顺利利的,你不会懂。我没那个命。”
在花的底部,那些根茎遮出的黑暗中,似乎若隐若现闪着光。宋禛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泪滴到花泥上了。其实她的泪只是堪堪被眼眶拢着,还没掉——但一觉得自己伤感,心就真痛起来,泪水竟真的一滴一滴落进去了,沿着绿的茎慢慢滑到最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禛又将头缩了缩,声音略带哭腔。她不常哭,只有牵扯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才会落泪。
天赋、自由、浪漫、爱情……她的生命是间房,这四样是缩在角落的四盏灯,本来黑漆漆一片她活得多自在,王毓瑃偏偏闯进来,一盏盏把它们拉开了。灯一亮,幸福突出其来,使她生出追逐的欲望。灯一亮,痛苦无处遁形,光芒拽着她的泪一串一串扑朔朔飞出了眼眶,她见了泪,想起曾经挂在自己脖上亮闪闪的项链,更感绝望。
“你这人,真讨厌。”宋禛低声说。
王毓瑃站起来,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的脚步声。她走到宋禛面前,蹲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宋禛低垂着的脖颈,她猛然幻视那朵被死了的花压弯的烟丝——或许压弯了宋禛的正是死了的诗意生活。
“禛禛……”她一只手从花与宋禛脸的缝隙中伸进去,捧起她的脸,看她抽抽搭搭的,糊了一脸的碎发,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拂开那些湿了的头发,拭她的泪。
“你干嘛还要再来,搞得我……”宋禛朝后靠,甩开她,自己整理干净了脸。
王毓瑃低着头正等她数落,半天了,屋内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细细地从窗户缝进来了,竟比那窄巷子里的更刻薄尖细。她抬起头,即刻愣住——宋禛斜歪在沙发上,脸靠着沙发背,泪痕挂在脸上,正痴痴地看她,见她看过来,眼神向下闪了闪。王毓瑃喊她的名字,她却不理,又看了王毓瑃一会,低下头,侍弄起那捧蓝花来。
“这都是些什么花呢……”她问。王毓瑃赶忙答了:“大的是龙胆花,小的是蓝星花。”宋禛应声“哦”,又看着她无言了。
王毓瑃的眼睛,仍然炯炯的。
若能回到从前……
宋禛噗嗤笑了,嘲笑自己天真的幻想。可王毓瑃的眼神太像从前了,她控制不住要去想……如果,是真的呢?
她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烟和火机,又将花轻轻搁到小沙发旁的纸箱上,看王毓瑃。王毓瑃点头,她不再犹豫,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缠绵地往天上飘,不多一会,房间内已是烟雾缭绕,宛若远离尘世的仙境。王毓瑃静静站着。
宋禛看那烟头寥寥的火光,脸上的碎发又像燃着的稻草了。她道:“你上次说,叫我帮帮你……为什么呢?”王毓瑃张开口,马上又闭上了。“是什么呢?”宋禛又哀婉地说了句。王毓瑃不忍,还是说了:“前阵子我跟一帮朋友,加几个合作伙伴,还有我妈在一块吃饭,喝多了,偶然谈起你……”她眼神躲躲闪闪,“她们问我还有没有跟你联系,我喝多了,一控不住就说——你知道的。”
宋禛不说话,单是抽烟。
王毓瑃咳嗽几声,又道:“你别气……”“我不会气的。”宋禛说着,起身,在烟灰缸按灭了烟,“反正你一直都这样。”王毓瑃牵住她的手,皱着眉,轻轻摇头。
“你让我再想想吧,毓瑃。”宋禛说。
之后两人互相寒暄,加了联系方式,王毓瑃便告辞了。
宋禛走到窗前,又点了支烟,眯缝着眼透过满脸碎发朝外望。王毓瑃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打电话,半扎发后别了个小小的——她说是叫蓝星花,那就是别了个蓝星花样式的小小发夹。等了很久很久,汽车的灯终于从不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她根本没提前打车。
等王毓瑃走上车,宋禛才灭了烟,去抱那花,翻翻找找寻出一个玻璃罐,灌了点水,拿出花插进去了。接着,她本想拆了那雪梨纸折起来收在衣柜底下的箱子里,可还没动身,一往里看便愣住了——里面赫然是一个金色的礼品盒,上面熠熠生光。
她笑了,把盒子拿出来,轻轻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王毓瑃今天戴的同样的蓝星花样式发卡,王毓瑃今天戴的同样的蓝星花样式耳钉,还有……宋禛扒开那层拉菲草,轻轻捏住那张照片,取出了。照片是塑封了的。正面,是宋禛十七岁时,挽着高丸子,穿着蓝纱的芭蕾舞裙——和盒子里的饰品颜色一样,坐在休息室里腼腆笑着对其他人说话的样子。背面,是一行笔画潇洒的字:
“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你穿了这条蓝色舞裙跳舞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