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
我们回到银杏庄的时候,是万历二十年十一月初三。
从南京出发,走水路到苏州,再从苏州城走陆路到银杏庄——三天。一路上言娘很少说话。她靠在船舱里看着窗外——运河两岸的秋色已经褪了大半,芦苇枯黄了,稻田收割了,只有远处的枫林还剩一点暗红色。
我也没有说话。
我在想言老爷。
"顾文清是我的人。言娘也是我的人。"
这句话我在静慧庵的黑暗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如果言老爷从一开始就知道言娘和顾文清的计划——那他让言娘"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我也关起来?还是——
还有一层。
如果言老爷知道言娘不是他的亲外孙女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婴儿被调换了——
那他让言娘在墨香阁抄了十一年的那些东西,就不是在折磨自己的血脉。是在折磨一个**别人的女儿**。一个奶娘的女儿。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会让他更心安理得吗?还是会让他更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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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庄比我们离开的时候更破败了。
门楼上的灰白高墙裂了一条缝。院子里的花圃完全荒了,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前厅的门窗半开着,里面的桌椅蒙了一层灰。
言老爷没有出现在前厅。
小蝶来迎的。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她看见言娘的时候,眼圈一红,但没有哭。
"小姐。老爷——"她看了一眼我,犹豫了一下,"老爷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请了两个郎中来看,都说……都说不好治。"
言娘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穿过前厅、穿过二进院,走向后院。
我跟在她后面。
后院。那棵银杏树。
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张开着,什么都抓不住。
听雨居的窗户关着。楼前的紫藤萝架也枯了。
言娘没有上楼。她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我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见外祖父。"
"我跟你一起去。"
"苏三——"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