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
言娘把我从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净心没有拦。
她站在廊子尽头,看着我们两个——一个瘦到脱相的扒手和一个脏了裙角的"言小姐"——从东侧的厢房区走出来,穿过枯银杏树旁的院子,走到后院门口。
"你们走不了多远。"净心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们不走远。"言娘说。"就在前面镇上住一晚。明天天亮再走。"
净心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了庵堂。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笃笃笃"——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我们沿着石板路下山。言娘走得很慢——她的脚上也磨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比她好一些——扁担巷的泥路比这难走多了。我伸手扶她,她靠过来,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没有墨香了。只有汗味和泥味和枫叶的味道。
"言娘。"
"嗯。"
"你从扁担巷走到静慧庵的?"
"走了三个时辰。"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我咬了咬嘴唇。"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嗯。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路两旁的枫林。枫叶在月光下像一片片暗红色的手掌,朝天空伸着。
我在想一件事。
言娘说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告诉了我真相——我不姓苏,我姓言。阮嬷嬷是我的亲娘。我是言老爷真正的外孙女。
我应该说"我不信"。我应该骂她、推开她、问她凭什么让我相信。
但我没有。
因为当她说"你不姓苏"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阮嬷嬷捡来的。
枕头底下的红漆木匣——那里面有一张纸条,纸上写的不是"苏"字。我看到了但我没有深想。我不敢深想。在扁担巷,有些事是不能想的。你想了,就会活不下去。
但现在言娘替我想了。
她替我把那个一直不敢碰的东西从黑暗里掏出来,放在了月光底下。
那枚铜扣。刻着"言"字。阮嬷嬷说是我娘留下的。
如果阮嬷嬷是我的亲娘——那铜扣不是"留下"的。那是她从言府偷来的。
她把言府的女儿从襁褓里换出来,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去。然后她把言府的女儿养了十九年,教她偷窃,教她翻墙,最后把她送进银杏庄去毁掉另一个人的女儿的人生。
——不。不是毁掉。言娘没有被毁掉。言娘在墨香阁里坐了十一年,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教我认字。她告诉我图册上的笑是假的。
阮嬷嬷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但她也做了一件——
她养了我。十九年。她给我吃穿,教我手艺,保护我不被发卖。红漆木匣里的那绺胎发——如果那绺胎发是我的,那说明她在意过。
在意过的。至少在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