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领着人走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但屋内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秒。他先是快步走到苏父苏母面前,微微躬身低声通传:“先生、太太,夏先生一家到了。”
苏曼回过头,视线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那是夏慕乔。
她身上那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剪裁利落,厚重的面料垂坠感极佳,将她整个人裹得严实,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微微竖起,护住了她修长白皙的颈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几片不知从何处卷入的枯黄落叶在她脚边盘旋,她微微侧过头,视线清冷而疏离,红唇在冷色调的画面中显得格外惹眼。她双手环抱在胸前,黑色的袖口遮住了半截手指,整个人就像是一幅色调冷淡的胶片电影截图,与这周围喜气洋洋的红色背景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她身上的寒气而降了几度。长辈们脸上堆着笑,互相寒暄着生意上的近况和年节里的吉祥话。作为小辈,夏慕乔安静地跟在父母身后,神色波澜不惊。每当长辈们的目光扫过来时,她便适时地微微颔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与距离感。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竟让苏曼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那是和她一样,身处繁华却心在荒野的孤独。
夏慕乔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目光,抬起眼帘,隔着人群与苏曼对视了一眼。虽然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但她还是出于礼节,对着苏曼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端起桌上的茶杯,遥遥地对她举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夏慕乔见状,也轻轻抬手示意,动作得体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客厅里暖意融融,两家人寒暄一番后,便被引至餐厅入席。饭桌上的气氛维持着世家大族特有的体面与热络,长辈们推杯换盏,谈论着年节里的吉祥话和生意场上的风向。夏慕乔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被问到时才简短应答几句,那份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极了坐在对面百无聊赖的苏曼。
午饭过后,男人们移步书房继续深谈,女眷们则被佣人引到了后院的花厅歇脚喝茶。
花厅临水而建,布置得极为雅致。窗外是残雪未消的枯山水,屋内茶香袅袅,苏母和夏太太相对而坐,起初聊的都是些女性间轻松的话题——从换季的衣料款式,到最近圈子里几位夫人的八卦趣闻,言笑晏晏,气氛倒比刚才饭桌上融洽了许多。
29岁的苏曼坐在一旁,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橘子,听着这些早已耳朵起茧的琐碎日常。而24岁的夏慕乔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垂着眼帘品茶,仿佛一尊精致却没什么生气的美人瓷像。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两个小辈身上。
苏母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慈爱地落在苏慕乔身上,像是随口提起般对夏母说道:“听说慕乔都研三了,下学期就要毕业了吧。”
夏母笑着附和道:“是的,毕业之后准备上他到公司里去。”
“不深造了?咱们这几个孩子里,就慕乔老老实实读书考上去的。”
“不深造了,读到最后不还是要打理自家生意嘛,她爸爸已经安排好了,等毕业了,就直接进自家公司上班。正好跟着他学学怎么打理生意,以后也能帮衬着点家里。”
这话一出,原本温馨闲适的花厅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夏慕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与冷意。
她并不想去。
那个所谓的“自家公司”,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牢笼。父亲的控制欲、家族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还有那些不得不去应付的虚伪面孔,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她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哪怕那条路荆棘密布,也绝对不包括乖乖听话去给父亲当傀儡这一条。
但夏慕乔并面对母亲的话语并没有反驳,心里只是认为: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难免生出情绪。
苏曼敏锐地捕捉到了夏慕乔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抬眼看向这位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妹妹,看着她那张虽然平静却透着隐忍的小脸,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玩味。
看来,这位看似顺从的夏家大小姐,心里藏着的反骨,一点也不比她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