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柳氿的手在洗碗槽上方停了一下。此时洗碗机也开始运转了,水流冲洗着碟子上的红色残渍,那些番茄汁液被冲散,在下方变成一圈一圈淡橘色的漩涡,然后消失。
她没有回头,
“好。”她说。
休息室区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不是穹顶标配的LED灯板,是南梓用废土捡来的旧时代零件拼凑的,灯罩是一个倒扣的金属碗,光线从碗底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像月亮一样的光斑。
南梓走到窗前,停下来。
这个卧室的窗户是整栋别墅唯一没有防护层的玻璃。不是因为疏忽,是她特意要求的。灰区已经够安全了——穹顶的外壁在它外面,废土在更外面。她想看到真正的天光,哪怕只是透过两层玻璃和一层辐射过滤膜之后残留下来的、灰蒙蒙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称不上“光”的东西。
此刻窗外什么都没有,是虚无。穹顶外壁的工业光在夜间模式下调到了最低,那些明灭的灯火已经彻底熄灭了。过滤膜外是废土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黄色的霾,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盖在这个世界上的绒布。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柳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没有开灯。卧室里唯一的照明是床头柜上那盏自制的灯,金属碗底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像微型的、触手可及的月亮。
她走到她身后,和她并排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静止的河。远处有一道极细极暗的光闪了一下不知是废土深处的辐射风暴,还是是旧时代遗留的设施还在运转,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怎么来这了,不去洗漱。”南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过来看看你。”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又流动了一寸。那道细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远了,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星星,只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星星了。
南梓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远处移到柳氿身上,从穹顶外那片虚无的、灰蒙蒙的、没有生命迹象的荒原,回到这个灯光昏暗的,但有人在等她的房间。
柳氿看向南梓,又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南梓”,每次看到南梓的背影,她总想在心里默念一遍她的名字。南梓、南梓、南梓,像一个咒语,念三遍就能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外面什么都没有。”她说。
“嗯。”
“连星星都没有。”
“嗯。”
“但你还是喜欢站在那里看。”
南梓沉默了一瞬,
“因为那是真的。”她说,“穹顶里的天是假的,模拟着从前的日出日落调出来的。但外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是真的。哪怕它难看,哪怕它什么都没有,它是真的。”
柳氿看着她。
南梓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废土。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又暗了一度。不是因为光源变化,是因为远处那道细光没有再闪——它终于彻底熄灭了,像是某种坚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