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江浸月又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皮子,眼神掠过皮子的内容,迟疑片刻,最终定格在角落那极小的字上“备火,备铁砂。”
她不懂为什么,但既然写了,那就顺手备着。
骤雨仓促,枯草盘旋在风间,她勒住脚步,转身折返那座未完全苏醒的边城。她用力敲开了铁匠铺的门。老铁匠睡眼惺忪地骂了一句,被一块碎银堵住了嘴,她要了一小袋铁砂,揣在腰间。
“姑娘这是要上山?”老铁匠递过铁砂时多看了她一眼,“这铁砂做不得兵刃,是拿来克什么东西的吧?”
江浸月没接话。
从铁匠铺出来,她又去了杂货铺。火折子买了三个,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一小罐烈酒,既可以暖身子,也可以引火。她又翻找包袱找出那把短匕,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锋。
最后一样东西,是从客栈后院“顺”的。一匹老马,灰棕色鬃毛,牙口不算好,但腿脚还结实。江浸月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不躲不避,像是认定了她。
“带你去雪山,”她低声说,“活着回来,我就不骑你了。”
老马晃了晃脑袋,不知听懂没有。
晨雾还没散尽,江浸月牵着马出了北门。
城门洞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乞丐,裹在破毡子里瑟瑟发抖。她经过时,那乞丐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是他,尹疯子。
“你要走了?”他问,声音却不似昨晚那么疯。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清醒。
“嗯。”
“东西备齐了?”
“火,铁砂。”
尹疯子点了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江浸月接住,是一块拇指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有冰凉的温度。
“黑曜石,雪山脚下捡的。带在身上,能掩去你的体温。平时冰的像死人一样的石头,要是发烫了,你就跑。”
江浸月握紧那块石头,掌心发凉。
“为什么帮我?”
尹疯子没有回答。他又缩回了破毡子里,嘟囔了一句她已经听不清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念咒。
江浸月没有再问。她把黑曜石收进贴身的衣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老马打了第三个响鼻,迈步走进雾里。
出了城就是荒野。没有路,或者说,处处都是路。
江浸月按着那张皮子上的虚线走。第一道山梁翻过去的时候,身后边城已经变成灰蒙蒙的一条线,再回头,连那条线也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三种颜色:天的灰,枯草的黄,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那一抹白。
老马走得吃力了。可惜它不是雪山马,蹄子踩在逐渐硬结的冻土上,时不时打滑。江浸月翻身下马,牵着它走。
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后来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能见度不过十步。江浸月把斗篷的帽子拉紧,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绳子,系在马脖子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她怕走散。
“快了。”她对着老马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老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蓬一蓬的,像一朵朵瞬间凋零的白花。
第四天夜里,她第一次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前方忽然安静得不像话——风声停了,雪声停了,连老马的蹄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江浸月慢慢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冻土下面,有极其微弱的震颤,一下,两下,间隔不规律,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她抬起手,指尖沾了一层层的灰白色的粉末。
不是雪。
是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