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最后一丝意志,艰难地从草丛里爬起来,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划伤,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拍了拍身上的碎草,继续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奔走。
一路上,树枝勾破了她的衣角,寒风冻得她嘴唇发紫,脸颊冻得通红,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狼狈不堪。她从深黑的深夜,一直奔跑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晨曦微露,终于彻底走出了连绵的荒山,踏上了山下小镇的地界。
看到小镇街口零星的房屋、早起行人的身影时,陈尘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衣衫破烂,头发凌乱,脸上手上满是划伤,脚踝高高肿起,浑身沾满泥土枯草,模样狼狈得像从荒野里逃出来的流浪者。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凭着仅存的意识,一步步挪到镇上的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的那一刻,连日的委屈、恐惧、奔波的疲惫一起涌上心头,她声音颤抖,带着压抑的哽咽,把自己被父亲逼迫辍学、强行逼婚、连夜出逃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派出所的民警听完她的经历,既心疼又愤慨,连忙给她做了详细笔录,安抚她的情绪,给她倒来热水,拿出吃食让她补充体力,同时着手对接后续的调解与帮扶事宜,帮她规避被强行带回的风险。
民警给她安排了临时休息的地方,可陈尘的心,却依旧被无边的迷茫与无助笼罩着。
家,早已回不去,回去就是被送往大山的结局;学校距离开学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无处落脚;自己身上的积蓄本就不多,经过一路奔波,根本经不起长久消耗;孤身一人,身在陌生的小镇,无亲无故,满身伤痛,前路一片漆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她独自走到小镇街边,靠着路边的路灯杆静静站着,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子,满心的委屈与疲惫无处安放。无数压抑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一股极致的颓丧慢慢吞噬了她。
或许,她真的没必要这么倔强挣扎。
拼尽全力读书,省吃俭用打工,受尽委屈与苛待,一路颠沛逃亡,到头来依旧无依无靠,前路渺茫。若是顺着父亲的意思,随便嫁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些奔波之苦、辱骂之辱、漂泊之难?是不是就能不用这么累,不用这么痛苦?
音乐梦,学业前程,好像在现实的苦难面前,变得格外苍白无力。
她垂着头,眼底泛红,整个人陷在低落又茫然的情绪里,失魂落魄地挡在路边,任由寒风裹挟着寒意,将她整个人笼罩。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冷淡,带着几分不耐与桀骜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前响起,语气带着十足的拽气,生人勿近:
“站在路中间挡道,没长眼睛?”
语气疏离又傲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冷漠,透着一股心烦意乱的戾气。
陈尘闻声,身形微微一僵,缓缓抬起泛红的眼眸,循着声音望去。
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随意拉开,肩上斜挎着一只厚重的吉他包,发丝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生得利落桀骜,下颌线紧绷,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与不耐,周身气场冷硬,一副满心烦心事、懒得与人打交道的疏离模样。
是池迟。
同是G市音乐大学的同学,平日里在校园里碰面不多,不算熟络,却也彼此眼熟。
池迟家境优越,自带一身傲气,性格本就冷淡张扬,平日里行事随性不羁,不爱与人扎堆,性子又拽又直。这次离家出逃,也是厌烦了家里母亲无休止的管束、唠叨与安排,受不了那种被全盘掌控的压抑氛围,索性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来,漫无目的地晃到小镇这边,满心都是烦闷。
她本来只顾着低头往前走,没留意路边的人,走到近前才发现被挡住去路,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冷硬和不耐烦。
可当她微微抬眼,看清挡在路边这人狼狈落魄、眼眶泛红、满身伤痕的模样,认出是同校的陈尘时,嘴里未完的催促瞬间顿住。
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拽冷气场,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几分。
她依旧维持着原本傲娇的神态,没有立刻放软态度,也没有主动上前关切询问,骨子里的别扭傲娇不肯让她流露过多善意。只是眼底的不耐淡了些许,不再出言驱赶,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垂着眼,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沉默立在寒风里。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问候,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站在萧瑟的寒风中。
暮色缓缓浸染下来,小镇的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晕开一圈圈光晕。不远处,G市标志性的潼江蜿蜒流淌而来,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清冷的波光,缓缓向东奔涌。江岸的路灯沿着河道排布,光影倒映在澄澈的江水中,随微波轻轻晃动,晚风携着江面湿润的水汽吹拂而来,漫过江岸,拂过两人的发梢与肩头。
江风悠悠,流水潺潺,暮色笼罩江岸,也笼罩着两个同样逃离家庭束缚、满身疲惫与心事的人。
一人刚刚挣脱被逼婚的牢笼,前路迷茫,心生颓丧;一人厌烦家庭管束,负气出逃,满心烦躁。她们萍水相逢于寒夜的江畔,彼此眼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困顿与倔强。
前路漫漫,往后该何去何从,无人知晓。唯有潼江流水依旧,载着暮色与晚风,藏起两人未说出口的心事,也藏起了往后故事所有未知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