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在那个永远充斥着争吵、谩骂、破碎碗筷与尖锐嘶吼的出租屋里,在被家人嫌弃、被亲戚排挤、被同龄人孤立的日子里,在每一个独自挨饿、独自疗伤、独自熬过无边黑夜的时刻,只有这首节奏缓慢、底色孤寂却又自带温柔自愈的曲子,能够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嘈杂的环境里,琴声是她唯一的屏障;绝望的日子里,旋律是她唯一的退路。
于万千光鲜亮丽、衣食无忧的同龄人而言,《走马》不过是短视频平台随处可见的普通热歌,消遣娱乐,转瞬即忘;可于陈尘而言,这是支撑她走过无数黑暗时刻的精神支柱,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不变的温柔寄托。
池迟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与落寞,心思通透的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打探她的家境,没有好奇她的过往,更没有撕开她小心翼翼掩藏的伤疤。
从小在矛盾不断、硝烟四起的家庭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深入骨髓的孤独,有些无法言说的伤痛,从来不需要旁人刻意探寻,只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包容。
有些人偏爱孤寂的旋律,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伤感,而是因为曲中意,皆是自身过往。
山河独走,孤身起落,无人相伴,无人偏爱,这是她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人生底色。
“我也是。”
池迟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又柔软,坦然地摊开自己的孤独,“从前家里总是很吵,躲不开的烦躁与压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会反复弹这首曲子,安安静静的,很安心。”
简单一句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所有厚重的疏离与隔阂。
陈尘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一直以为,像池迟这样穿着干净体面、气质松弛淡然、容貌清秀好看,举手投足都透着从容底气的人,一定是被世界温柔包裹、被爱意好好呵护长大的人。
她拥有崭新精致的乐器,干净整洁的穿搭,从容大方的性格,轻易就能被人接纳与喜欢,理所应当活在阳光与温暖里,从未体会过黑暗与孤独。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眼前这阵温柔从容的晚风,也曾独自漂泊,也曾被困在压抑的牢笼里,也曾拥有无数个无人理解、独自煎熬的夜晚。
原来这世间的孤独从不分高低,伤痛从不看外表,光鲜之下或许藏着破碎,沉默内里皆是满身伤痕。
喧闹满堂,人声鼎沸,整间教室的新生都在快速熟络、抱团取暖,迫不及待融入崭新的大学生活,奔赴热闹与新鲜。
只有这间教室最偏僻的角落,两个同样习惯独处、满身伤痕、被孤独裹挟长大的女孩,隔着短短一节课的相处,无需过多言语,便无声读懂了彼此藏在沉默外表之下的荒芜与煎熬。
余灰从来都不是天生冷漠。
因为吹拂世间的晚风,也曾颠沛流离,满身风霜。
时间在错落交织的琴声里缓缓流逝,二十分钟的小组展示很快走到尾声。
艾老师抬手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清脆的声响响起,示意所有人安静。
喧闹的教室瞬间收敛声响,零散的琴声、说笑的话语尽数戛然而止,所有人端正坐好,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艾老师将手中的教案轻轻合上,放在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语气平缓地开始课堂总结。
“今天是大家进入音乐学院的第一节合奏实训课,不设难度,不做高标准要求,初衷只是让各位新生互相熟悉,适应合奏课的课堂节奏,明白合奏与独奏的区别。”
“独奏讲究个人锋芒,追求极致的技巧与个人风格;但合奏不一样,它不需要一枝独秀,不需要刻意拔尖,更多的是包容、迁就、配合与磨合。收敛自己的棱角,迁就同伴的节奏,彼此包容短板,才能弹出完整动人的旋律。”
话音一顿,她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足以影响所有人整个学期的决定。
“经过今天的自由组队与初次磨合,我观察到了各位的适配度。从今天开始,本学期所有合奏实训课,搭档固定不变。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私自更换搭档,希望大家珍惜彼此的缘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互相磨合,彼此成长,共同进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哗然与此起彼伏的惊喜。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随机拼凑的临时搭档,竟然会成为整整一学期的固定同伴。
惊喜、雀跃、庆幸、无奈,各色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相邻而坐的同学纷纷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笑着寒暄搭话,借着突如其来的绑定,快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青春的热闹与鲜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唯有最后一排的角落,气氛骤然凝滞。
陈尘放在腿上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轻轻发颤,密密麻麻的忐忑与茫然瞬间席卷全身。
她僵硬地、缓慢地侧过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池迟身上,漆黑安静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措、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又卑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