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曜宸大厦和平时不太一样。
林疏桐故意卡着周一回来,虽然秦瑾桓和沈若微都在明里暗里地告诉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但林疏桐不愿意做那种只吃不做的懒汉,也是因为在家躺腻了。
林疏桐站在旋转门前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还是笔直地往上插,插进云里,看不到顶。但她总觉得这栋楼比上周矮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云阙项目暂停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刚从医院出来,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虚焦。
上周她在这栋楼里晕倒,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穿着工装,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现在重新站在这扇旋转门前,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离开的不是几天,而是几年。大堂前台还是那个姑娘,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眼神里写满了“你不是刚被抬进医院吗怎么又双叒叕出现在这里了”。林疏桐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想起来自己入职第一天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那时候她攥着工牌,手心全是汗,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不被人发现自己是秦瑾桓安排进来的。后来她的“关系户”身份被发现得比什么都快,入职第一天下午就在茶水间听到了自己的八卦。现在她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手心出汗了,倒不是因为标签摘掉了,而是因为她发现比起“关系户”,还有更让人头疼的事。
比如上周她摔倒的熊样,比如周卉误会,还有小孙。
二十七层很安静。安静到林疏桐在走廊里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平时这个点茶水间里总有人在排队等咖啡,打印机前面总有人在骂卡纸,小孙总会在她经过饮水机的时候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举着手机问她中午吃什么。今天茶水间是空的,打印机安静得像一块墓碑,饮水机旁边的格子间里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孩,戴着圆框眼镜,正在往桌上摆一盆新的多肉。
林疏桐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往对面看,但她余光还是扫到了。小孙的工位已经空了。显示器被搬走了,抽屉被抽出来搁在桌面上,里面什么都没剩。
桌上那盆多肉还活着,被遗弃在桌角,叶片有点蔫,但整体还撑得住,没有被保洁阿姨当作垃圾扔掉。林疏桐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也是坐在这里,小孙从对面探过头来问她中午吃什么,当时她还觉得这姑娘挺自来熟的,不讨厌。后来这自来熟变成了每天的午餐搭子、茶水间八卦供应商,以及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嘴最不严的五个之一。
再后来小孙帮她做了那份她根本没做的表格,她感激得差点发红包,然后周卉在会议室里喊出那句“林疏桐的工作全是我帮她做的”的时候,小孙托着腮看戏的表情就像在追一部自己早就被剧透了的烂剧。
林疏桐站起来,走到对面工位,把那盆多肉端起来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土也干得裂了缝。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走过去碰了这盆多肉。也许只是因为它还没死,而她还记得小孙第一次把多肉带进办公室时跟她说“这个最好养了,不用怎么浇水都能活”。那时候她问小孙为什么挑这款,小孙当时说因为它不费事,不用费心也能活很久。林疏桐觉得小孙只是懒,但后来她发现小孙对多肉的养护确实比对任何同事都上心,包括她。那盆多肉在小孙桌上待了半年,小孙每天都会给它转个方向让它晒太阳。现在它被留在空桌上,朝向没转过来,背对着窗户。
她把多肉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让叶片能晒到明天的太阳。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工位。
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冯劲松发来的,是开会通知,通知项目停期的,没什么看的必要。
第二封是沈若微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冯总监说你上周的报告附录里漏了一份。”
现在林疏桐可以肯定冯劲松对她的任何表扬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表扬完了一定会在下一次找补回一段批评,这种批评也很克制,只是指出她漏了一份交叉验证,没加任何形容词,甚至没说漏了什么,但漏了什么林疏桐自己是知道的,她当时就发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补,就躺进了医院。
她应该高兴吗?不确定。但当林疏桐打开上周的分析报告开始补那份数据时,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第三封是市场部孙姐发来的,语气比前两封亲切得多,问她上周那份市场端口数据能不能在会前更新一版,说上次开会的时候跟工程部那边的同事聊了聊,他们觉得林疏桐做的数据分析挺靠谱的,打算在下一轮的方案汇报里直接引用。
林疏桐看着“靠谱”两个字,很难把这个评价和工程部那些在冯劲松面前被骂哭都不吭声的工程师联系在一起。但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发现孙姐的邮件里还有一条附言,顺便提了一件事:孙姐和工程部那边在闲聊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提起他们部门也有人在关注那笔咨询费的事,对方听说林疏桐已经追了三个项目的记录之后有点惊讶,说了句“她追得挺紧的”。
孙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只觉得是夸奖,但林疏桐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那只是她在整理数据时随手标注的异常项,是在追踪那笔咨询费的时候才顺藤摸瓜翻出来的。她当时以为只是预算调整,是孙姐先提醒她差额可能更复杂,她才开始认真对待。现在工程部已经有人在说她追这笔账追得很紧,而这个消息不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中午林疏桐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就听到隔壁桌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是两个工程部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握着保温杯,另一个正在拆一次性筷子。
拆筷子的那个说上次云阙项目组开会看到她了,以前坐旁听席现在居然在台上讲报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调侃,更像是在复述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
没等听完,林疏桐就端着盘子换了个位置,可惜那两人并没注意到故事主人公正从他们身旁走过,还自顾自地聊着。
林疏桐咬了口排骨,心里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了,可惜今天胃口不是很好,只吃得下一晚米饭。
下午她继续整理那笔可疑的外部咨询费。孙姐把归档记录发过来之后林疏桐花了两个小时把相关的合同编号、审批流程、付款批次全部对了一遍。不对劲的地方不止一处。那笔咨询费不仅在云阙项目中出现过,之前三个收尾项目的结算材料里都有同一家公司的名字,每次项目结束后这家公司就注销,然后在下一个项目启动前夕重新注册,换一个法人代表继续签合同。而所有相关文件的审批栏里都有那个“战略发展顾问”的签字。
林疏桐盯着那些反复出现的签名和不断变化的法人代表,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或许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烂摊子,留着没人查,也没人管。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沈若微,沈若微过了好久才回: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