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她的指尖从“森”字的第一笔划到“苓”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是干的,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像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在泥土上刻下的印记。那是川边第一次来诊所那天写下的。她想起那天——他站在三号桌旁边,端起那杯麦茶,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他不是没话说。他是不忍心说。
凛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和苓的那张盲文字条放在一起。
春天来了。
巷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藏在枝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诊室的地板上,暖黄色的,把薄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没有声音的画。
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给薄荷修剪枯叶。她剪得很慢,每一片枯叶都要看一看再剪,确认它真的枯了,不需要再留。剪刀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咔嚓,咔嚓,像心跳。她把剪下来的枯叶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碎成细末,落进窗台上的小花盆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川边——比他轻,比他快,像年轻人的步子。凛抬起头,看着门口。门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看了看那块盲文木牌,又看了看凛。
“请问,这里是给汐秽症病人看病的诊所吗?”
凛看着她。
“是。”她说。
年轻女人松了一口气,走进来,在三号桌旁坐下,把环保袋放在脚边。“我听村里的人说的。说这里有个医生,看病不收穷人的钱。”
凛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哪里不舒服?”
“手麻。”年轻女人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张着。“厂里的医生说没事,让我多休息。但我查了资料,我觉得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以前在千叶化工的一个配套厂上班,后来那个厂关了,我才知道——那些废水是我们那边排的。”
凛没有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名字?”
“小林。”
“小林什么?”
“小林千夏。”
凛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小林千夏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缩了缩肩膀。
“这个名字,”凛说,“谁给你取的?”
“我奶奶。”小林千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说,希望我像夏天那样温暖。”
凛沉默了片刻。她把笔落在纸面上,写下了那个名字。小林千夏。
“手给我。”她说。
小林千夏把手伸过来。凛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手指微微有些肿,但骨节还没有变形,指甲还是粉色的,干干净净的。凛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
窗外,风停了。薄荷叶不再晃,静悄悄地立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叮铃铃,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你的脉象有点浮。”凛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先做个血检。下周来拿报告。”
“好。”小林千夏站起来,拎起环保袋,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凛。
“医生,您一个人吗?”
凛看着她。
“一个人。”凛说。
小林千夏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了凛一身。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墙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当归和黄芪的气味弥漫在整个诊室里。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蹭过窗框,发出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她低下头,继续写。
门口那块盲文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记得每一个——“有药。有人。请进。”
有药。有人。请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