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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第12页)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第一排还是那些家属,吉田太太,山本的老伴,中村。后面几排有记者,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还有一些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可能是工厂方面的相关人员。凛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让苓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扶着墙壁找到椅子的扶手。

“我在你右边。”凛说。

苓点了一下头。她坐得很直,脸面朝着审判席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在法庭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小片干涸的旧血迹。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苓的手是凉的。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又一下。

十点整,书记官宣布开庭。审判长从侧门走进来,黑色法袍,面无表情,在中间那把高背椅上坐下。他翻开桌上的卷宗,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原告席扫到被告席,又从被告席扫到旁听席。法庭里安静了下来。连咳嗽声都被压抑成了闷闷的气音。

“现在,宣读判决。”

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沉到底,然后才有回音。他念了很久。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案件事实到证据认定,从法律适用到责任划分。那些句子很长,长到念到后面的时候,前面的内容已经开始在听者的记忆里模糊了。凛没有在听那些句子。她在等两个字——有罪,或者无罪。她握着苓的手。苓的右手在她掌心里,凉的,手指微微肿着。苓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本院认为,被告千叶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在生产经营过程中,长期排放含有甲基汞的废水,明知其危害而未采取有效防治措施,致使原告等人因职业暴露而罹患慢性有机汞中毒。被告的行为,构成环境污染侵权,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太久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撕裂的布帛一样的声音。吉田太太把脸埋在她丈夫的肩膀上,肩膀在剧烈地抖着,声音被布料闷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气音。

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还被苓握着。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又收紧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人听到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消息时,身体比心更早做出的反应。审判长还在念,念那些关于赔偿数额、诉讼费用分担、后续处理的事项。那些数字和条款在空气里飘着,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被人踩过,被风吹走,没有人去捡。

“……据此,判决如下……”

旁听席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主文。

念完之后,他把判决书合上。

“闭庭。”

法槌落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那一声脆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短暂,干脆,没有回音。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来,有人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不松手,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吉田太太的哭声终于从她丈夫的肩膀上挣脱出来,变成了清晰的、尖锐的、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抽泣。山本的老伴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中村抱着胳膊,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岸田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旁听席。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朝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下,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又像是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凛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手还被苓握着。她的目光落在审判席中间那把高背椅上,椅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本翻开的法典搁在桌面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赢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从渔村的第一例汐秽症病人开始,从小夜母亲在诊所门口徘徊的那个下午开始,从田中的第一份血检报告开始,从川边站在诊所门口说“我是来问你们愿不愿意帮我”开始。几个月,或者几年。她记不清了。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很长,又被判决落下的那一瞬间压缩成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像木头碰撞一样的声音。

“凛。”苓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凛转过头。苓面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某个答案之后、身体里绷了很久的某根弦终于松下来的、肌肉的自然回弹。

“判了。”苓说。

“判了。”凛说。

她把苓的手握紧了一些。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手指没有缩回去。它在那里,和她的交握在一起,像两棵从不同地方长出来的树,根系在土底下缠了很久,终于被看见了。

旁听席上的人渐渐散了。川边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凛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坐下,没有伸出手。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嘴角没有上扬,眼眶是干的,但眼白发红,像熬了太多夜之后那种红。

“判了。”凛说。

“判了。”川边说。

他没有说“我们赢了”,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审判席上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玻璃门关上的声响吞没了。

凛扶着苓站起来。苓的腿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没事。”她说,“坐太久了。”

凛没有拆穿她。她把苓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着往门口走。她们走过旁听席中间的过道,经过证人席旁边。桌面上那本厚厚的法典还在那里,被翻到了某一页,书脊高高隆起,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她们走出法庭,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亮。川边租的车停在法院门口,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

凛把苓扶进副驾驶座,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她发动车子,挂挡,驶出法院大门,拐进主路。后视镜里,法院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副驾驶座上,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凛把暖气开大。出风口的风呼呼地吹着,把苓的短发吹到耳后。

“凛。”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苓沉默了片刻。“骗人。”凛没有回答。车子驶过千叶的街道,驶过那些沉默的低矮的楼房,驶过路边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土坷垃硬邦邦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远处有一片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咸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凛。”

“嗯。”

“判决书上写了什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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