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粥盛好了,姜丝切得很细,浮在粥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叶子。粥里放了蜂蜜,她能闻出来——甜的,混在米汤的香气里,很淡,但一直在那里。凛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甜了。”凛说。
“你不是说姜丝少放吗?”
“我说的是刚好。”
苓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窗外的光线慢慢亮起来,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端着碗的手上。碗里的热气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像很轻很轻的、看不见的丝线。
“凛。”苓把碗放下,面朝着凛的方向。
“嗯。”
“等雪化了,我们去千叶看海吧。”
凛抬起头看着她。苓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剩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好。”凛说。
苓没有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凛也没有说“不用问”。两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看海,不是为了散心,不是为了那些工人、工厂、污染源。是为了在一切结束之后——或者在一切还没有结束、但已经看到了尽头的时候——两个人单独去一个地方,待一会儿。不用说话。
“等雪化了就去。”苓站起来,把碗收走,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她开始洗碗。
凛坐在餐桌前,听着那个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凛。”苓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要活得比我久’。”苓把手里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会的。”
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苓面朝着她的方向,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严肃,是那种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时,自然而然的认真。
“我会活得比你久。”苓又重复了一遍。
凛知道这是假的。她们都知道这是假的。但苓说“我会的”的时候,语气和在药房里说“每天早晚各一次,不准偷懒”一样,像是在下医嘱。不是“我希望”,不是“我想”,是“我会”。
凛走过去,站在苓面前。“好。”她说。
那天晚上,又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落在窗台上,落在薄荷的枯叶上,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轻到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苓和凛并肩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户关着,雪落在玻璃外面,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窗面往下淌。
苓靠在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散着,棕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秋天的枯草。凛没有动,让她靠着。
“凛。”苓说。
“嗯。”
“你昨天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凛没有说话。
“你怕不怕,我问你,你说怕。”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窗外的雪说话。“我现在不怕了。”
凛偏过头,看着苓的侧脸。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
“为什么?”凛问。
苓想了想。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因为你说‘好’。”
凛看着她。“你说的医嘱,没有不灵的。”苓说。她把自己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摸到凛的手,握住了。“这次也会灵的。”
凛没有说话。她把苓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的雪,很轻,像一声很远的、很轻的、听不见的叹息。落在窗台上,落在薄荷的枯叶上,落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落在巷口那几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落在那块盲文木牌上,落在“有药。有人。请进。”那几个字上。化了,又落。化了,又落。
没有声音。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