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车里。”程千阙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冰冷潮湿的山风瞬间包裹了她,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暴戾。她看向强光射来的方向。
那辆开着流氓远光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菱EVO,车身上贴着“黑鲨车队”的LOGO——一支以作风激进、不择手段闻名的竞争对手车队。那辆车并没有离开,反而慢悠悠地停在几十米外的弯道另一侧,嚣张地继续用远光灯照射着这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EVO的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戴着赛车头盔、看不清面容的脑袋,似乎还吹了声口哨,充满了挑衅。
程千阙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她站在原地,隔着刺眼的光幕和几十米的距离,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EVO,和车里的那个人。
她没有怒吼,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而暴戾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弥漫开来,连山间的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EVO车里的人,似乎被这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钉”住了,那声口哨戛然而止。几秒钟后,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关掉了远光灯,升起车窗,发动机一阵慌乱的低吼,车子迅速倒车,调头,仓皇地消失在黑暗的山路尽头。
程千阙依旧站在原地,望着EVO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翻涌着未散的猩红。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她转身,快步回到007旁边。没有先看车损,而是猛地拉开副驾驶车门。
宫扶摇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正试图查看手腕的伤口。看到程千阙回来,她抬起头。
车内的灯光映出程千阙的脸。依旧是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宫扶摇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的、近乎失控的惊怒、后怕,以及一种让她心脏骤缩的…深藏的恐惧。那恐惧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
“手。”程千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宫扶摇下意识地伸出手。
程千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动作有些粗鲁,但触及伤口的瞬间,力道却又立刻放得极轻。她低头,仔细查看着那道寸许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擦伤。她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只是擦伤,不严重…”宫扶摇想抽回手,却被程千阙更紧地握住。
程千阙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仿佛要将它烙进眼里。然后,她猛地松开手,转身在车内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到了随车的急救包,拿出消毒棉片、纱布和绷带。
“我自己来…”宫扶摇的话没说完,程千阙已经撕开消毒棉片的包装,沾了消毒液的棉片带着刺激性的气味,轻轻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嘶…”宫扶摇疼得吸了口气,身体微微一颤。
程千阙的动作立刻僵住,手指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向宫扶摇。宫扶摇也正看着她,因为疼痛,眼圈有些泛红,但眼神依旧清澈,甚至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程千阙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缓,近乎笨拙地、却又极其专注地,为宫扶摇清理伤口,贴上止血纱布,然后用绷带小心地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带着夜雾的湿冷。但在这狭窄昏暗的车厢里,空气却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一种无声的、激烈的情感在两人之间冲撞、奔流——是劫后余生的余悸,是怒火未熄的暴戾,是看到对方受伤时的心惊肉跳,是此刻指尖相触、呼吸可闻时,那无法忽视的、滚烫的悸动。
包扎好伤口,程千阙依旧握着宫扶摇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绷带边缘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生命的搏动。
宫扶摇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属于程千阙的、冰凉而微颤的触感,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能闻到程千阙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水、硝烟和一种冷冽气息的味道,能感觉到程千阂近在咫尺的、压抑而滚烫的呼吸。
“程车手…”宫扶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程千阙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拉开了距离。她转过身,看向车外,背对着宫扶摇,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波澜:
“检查车辆。然后回去。”
“……好。”宫扶摇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包扎得并不算美观、却异常牢固的绷带,轻轻应了一声。
程千阙下车,开始检查车损。右后侧尾部和包围有刮擦凹陷,尾灯罩破裂,但结构无大碍,不影响行驶。她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眼神却比夜色更冷。
黑鲨车队。这笔账,她记下了。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来时截然不同。充斥着未散的惊险、沸腾的怒意,以及某种…刚刚破土而出、尚未命名、却已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两颗心脏的,灼热而战栗的东西。
远处的云岭镇,灯火零星,如同黑暗海面上指引归航的微弱灯塔。
而她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夜火与危机中,被彻底点燃,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