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扶摇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程千阙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按时吃药,保证最基本的营养摄入,大部分时间仍在休息,但气色却一天天好起来,眼中的疲惫逐渐被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光芒取代。程千阙偶尔半夜起身,还能看到宫扶摇卧室门缝下透出的、电脑屏幕的微光。她知道,宫扶摇在病中也没有停止工作,她在争分夺秒地消化、分析那些勘路数据,整合新的信息,完善她的“模型”。
程千阙没有阻止,只是每天三餐时间,会准时敲开宫扶摇的门,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她下楼吃饭,或者将食物直接带到她房间。宫扶摇从最初的推拒,到后来默默接受,再到偶尔会对某种菜色发表一句很轻的“这个不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
陈骏和赵峰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氛围的微妙变化。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对抗,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某种无需言说的一致性的协同。程千阙依旧话少,宫扶摇也依旧安静,但她们在讨论赛道数据和训练计划时,眼神的交流、话语的承接,明显流畅了许多。程千阙会自然而然地问“宫领航员怎么看”,宫扶摇也会在给出数据后,下意识地看向程千阙,等待她的决断。
“这两个人,磨合得…有点快啊。”一次饭后,赵峰看着前一后上楼的两道背影,对陈骏低声说。
陈骏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是啊。千阙那性子,能这么快接受新人,少见。不过…也好。老周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有个靠谱的替补,总是好事。就是那个林总…”
提到林牧,陈骏的脸色有些为难。林牧在宫扶摇生病的第二天就离开了云岭镇,但离开前,留下了一份详细的赞助意向书草案,其中几条附加条款,让陈骏很头疼。
第三天下午,天气终于稳定放晴。赛会宣布,除SS3部分高危路段和SS4全段仍需封闭清理外,其余赛段重新开放,允许车队进行有限度的、非竞速的安全勘路和适应性训练。
消息传来,整个车队都松了口气。程千阙立刻和赵峰确定了下午的训练计划:利用SS2前半段(路况相对简单稳定)和SS5部分开放路段,进行实地车辆调校验证和基础配合演练。这是宫扶摇病愈后第一次上车,程千阙特意交代赵峰,将车辆调校得相对柔和,避震和转向都比平时更偏向稳定而非激进。
出发前,程千阙在维修区找到了正在最后检查设备的宫扶摇。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赛车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锐利。
“感觉怎么样?”程千阙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没问题。”宫扶摇点头,声音清晰,“药效过了,体温正常。可以上车。”
“嗯。”程千阙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赛车。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充道,“今天主要是验证数据和磨合节奏,不追求速度。有任何不适,立刻说。”
宫扶摇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坐进007号赛车的驾驶舱,熟悉的气味和触感将程千阙包围。但这一次,副驾驶座上传来的是另一种气息,不再是老周那种混合了烟草和汗水的粗粝感,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皂角与纸张味道的洁净感,隐约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极淡的药味。
程千阙启动引擎。水平对置发动机发出低沉悦耳的咆哮,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将转速拉高,而是让发动机平稳升温,同时通过通讯频道询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就绪。所有设备运行正常,路书加载完毕。”宫扶摇的声音传来,沉稳,镇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临战前的微绷。
“出发。”
赛车缓缓驶出维修区,驶向熟悉的进山道路。阳光刺破云层,将山野照得一片明亮,与几天前的阴雨迷雾判若两个世界。路面尚未完全干透,有些背阴处仍有湿滑水渍。
“进入SS2,起点至5公里验证路段。路面基本干燥,局部阴影区湿滑系数0。6左右。参照上次勘路数据,注意2。1公里处弯心浮石,4。8公里处右侧路面轻微沉降。”宫扶摇的报路声响起,精准,平稳,甚至比生病前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她不再仅仅是复述数据,而是将数据与环境实时结合,做出动态判断。
程千阙按照她的提示,操控着赛车。她能感觉到,车辆今天的调校比以往“钝”了一些,显然是赵峰按她的要求做了调整。这让她在过弯时,需要更细腻地控制油门和方向,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车辆的极限和路面的细微反馈。
几个弯道下来,两人的配合出乎意料地流畅。宫扶摇的报路节奏,似乎微妙地调整了,更贴合程千阙今天偏稳的驾驶风格,甚至在几个弯道提前了零点几秒报出信息,让程千阙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这不是迁就,而是一种精准的预判和适应。
“前方,左四接右三连续弯。路面干燥,抓地力良好。根据您今天的入弯习惯,建议左四晚刹0。1秒,走更外线,可以获得更平顺的衔接,理论上可以比标准走线快0。2秒。”宫扶摇的声音平静地提出建议。
程千阙眼神微动。她按照宫扶摇的建议,在左四弯道略微延迟了刹车点,方向盘转动幅度稍大,赛车划出一道更开扬的弧线切入弯心,出弯的瞬间,车身姿态果然更稳,衔接右三弯道时几乎无需过度修正,流畅得不可思议。
0。2秒。又是一个微不足道却足以决定胜负的数字。而这个建议,是基于对她“今天驾驶习惯”的观察。
这个女人,在病中,不仅完善了赛道数据模型,还在分析她的驾驶模型。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欣赏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感觉,在程千阙心头掠过。
“不错。”她在直道上简短评价。
“谢谢。”宫扶摇的回答也很简洁,但程千阙似乎能从通讯耳机里,捕捉到她一丝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气息。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宫扶摇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比生病前更加专注和敏锐。程千阙能感觉到,她在有意识地、不着痕迹地弥补因病耽误的时间,用更高强度的信息处理和更精准的判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证明,带着一种沉默的倔强,让程千阙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加清晰。
训练结束,返回维修区。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