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梨依说。
弦嗔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一根竹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根竹叶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察觉。梨依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几片竹叶从高处飘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弦嗔的头发上,卡在银白的发丝之间,像一枚极小的、绿色的发夹。
梨依伸手把它拿掉。她的手指碰到弦嗔的头发时,那种凉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不是以前的凉了——以前的凉是金属的、干燥的,像冬天的门把手。现在的凉是湿的、沉的,像浸透了水的棉布。不是温度变了,是质地在变。她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你的手好凉。”梨依说。
“嗯。”弦嗔没有解释。
她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没办法并排,梨依又退到了弦嗔的后面。她看着弦嗔的背影,看着那条旧棉袍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木屐的鞋带在脚踝处一上一下地动着,看着那些银白的发丝在肩头轻轻跳跃。
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她以前见过。
不是在梦里。是在更早的、更模糊的、像褪了色的照片一样的地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就像你说不上来某一个特定的柠檬酸味和某一个特定的夏天午后有什么关联,但当你吃到那个酸味的时候,你就是会想起那个午后。空气里全是干草的味道,电风扇呜呜地转,蝉叫得人头皮发麻,你坐在玄关上吃一颗柠檬糖,觉得这辈子最远的距离,就是从玄关走到院子尽头的那个水龙头。
她想不出这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山路在一个转弯过后变平了。竹林退到了身后,眼前是一片小小的、长满野草的平地。平地的中央有一座很小的神社,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个卖东西的亭子。拜殿的木板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泥土,赛钱箱倒在一边,木箱的底部有一个洞,像一张缺了牙的嘴。神社的后面是一棵巨大的杉树,树龄大概有几百年,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一件绿色的、穿了几百年的外套。
弦嗔走到神社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座破败的、无人照管的拜殿,表情和看着一碗凉掉的茶一模一样。没有敬畏,没有惋惜,没有好奇。只有接受。
梨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神社。她不知道该看什么。她没有信仰,不拜神,不祈愿。但她觉得,如果这个神社里真的住着什么神,那个神大概也走了。不是搬走了,是消失了。就像没有人供奉的香火会灭,没有人记得的名字会被遗忘,没有人相信的神会变成风,变成杉树皮上的青苔,变成竹叶上那层薄薄的、天亮就会消失的霜。
“你喜欢这里吗?”梨依问。
弦嗔想了想。她把棉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下巴缩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棉袍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不是深到看不见,而是深到像一口井,你趴着井沿往下看,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脸。
“这里不需要我喜欢。”弦嗔说。“它就在这里。我喜不喜欢,它都在这里。”
梨依想,这句话也许在说神社,也许在说别的。或者什么都没有说。或者说了所有的事情。
她们在杉树下面坐了下来。树根凸起在地面上,像巨大的、沉默的、睡着了的手臂。梨依靠着一根树根,弦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平地,穿过杉树的枝叶,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的海一样的声音。不是海,梨依知道。但像。很像。
“梨依。”过了很久,弦嗔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好像快要记不起来你是谁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和所有的话一样——平静的,平淡的,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但梨依听到的时候,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种你站在高处,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不是地面,而是一层很薄的、已经裂开了很多缝的冰。你不敢动。你不知道动一下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杉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弦嗔的棉袍上缓慢地移动。一个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光斑,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然后滑到了棉袍的褶皱里,不见了。
“没关系。”梨依终于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惊讶。“我会每天都来。每天来,你就记住了。”
弦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伸出手,把一只手放在梨依的膝盖上。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梨依能感觉到那种凉——湿的、沉的、像浸透了水的棉布一样的凉。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更深的、从某个已经快要停止运转的发动机里传来的、最后的振动。
梨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指比弦嗔的粗一些,短一些,指尖还有写字时磨出来的薄茧。她把那只凉得不像话的手握在手心里,用力地、慢慢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从指缝里挤进去一样地握着。
“你昨天吃了什么?”梨依问。
弦嗔看着她。冰面上没有裂缝。
“前天呢?”
还是没有。
“上周呢?我们第一次去唱片店的那天。你给我听了一首歌。一个女人唱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
弦嗔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而是像一条搁浅的鱼,本能地张开嘴,希望水能流进来。但没有水。只有空气。空气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支撑任何音节。
“那首歌,”梨依说,“讲的是一个人在车站等末班车。等了好久。车来了,但车上的人不是她想见的那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歌词。她明明听不懂那首歌,那个女人唱的是英文,她的英文成绩从来没有超过平均分。但那些词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住下来了,像一只野猫,你没有邀请它,它也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它只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蜷在沙发的角落,把自己变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弦嗔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比正常人的眨眼慢得多,不是刻意慢的,而是眼皮的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完成这个动作了。
“车站。”弦嗔说。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不知道味道的糖。“末班车。”
“你想起来了?”
弦嗔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梨依脸上移开,投向了神社后面那棵巨大的杉树。杉树的树冠在天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绿色的、没有具体形状的东西。她看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梨依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