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弦嗔并排坐在缘侧上。脱了鞋,脚悬在庭院上方,脚尖对着青苔。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干燥的沙沙声。南天竹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用很细的线吊着的小铃铛,但没有声音。
“你一直住在这里?”梨依问。
“一直。”弦嗔说。“但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从某一个‘开始’之后的一直。”
“那个‘开始’是什么?”
弦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棉布裙子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透明的,像某种很薄的贝壳。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许多细小的、移动的光斑。
“我醒来的时候,”她说,“就在这里。躺在缘侧上,身上盖着这件被子。茶已经凉了,但你刚才看到的那碗茶——就是那天的那碗。我没有倒掉,也没有喝。它就在那里。”
梨依转过头看着那个茶碗。茶汤表面的膜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虹色,像汽油洒在水面上。她想,一碗茶放了多久才会结出这样的膜?一天?一周?一个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弦嗔口里的“某一天”,可能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这间宅子被建造起来的那个时代。
“你醒来的时候,还记得什么?”梨依问。
弦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双手没有任何茧,没有任何伤疤,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两件被遗忘在货架上太久的商品,包装完好,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
“什么都没有。”弦嗔说。“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空白。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你把手伸进一个箱子,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连空气也没有。你的手伸进去,感觉到的不是‘空’,而是‘没有箱子’。”
梨依听着。她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种东西。不是理解,而是更靠近。就像你站在河边,河对面有一个人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灯的形状,但你能看到光。你不需要知道灯是什么,光的颜色已经告诉了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但你记得怎么走路。”梨依说,“会说话,会吃东西。会——会穿上衣服。”
弦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穿着衣服。灰紫色的棉布裙,从古着店买的,梨依帮她挑的,三百円。她伸出食指,在裙子的布料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松开,布料弹回了原状。
“这些不是我记得的。”她说。“是身体记得的。身体知道怎么走,怎么说,怎么穿。但大脑不知道。大脑是一个空房子。”
梨依想到了自己的大脑。那间被搬空的房间,地板上只有几道搬家具时留下的划痕。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不幸,一种缺陷,一种不够努力活着的证据。但现在她听着弦嗔用那种平淡的、像在读菜单一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的事,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空不是什么坏事。也许空只是——还没有被填满。而没有被填满,意味着还有很多空间。空间留出来,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是为了有一天,当某个东西想进来的时候,它进得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也许是因为这间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你的念头会变得很轻,像水上的浮萍,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漂。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目的地,漂本身就是意义。
弦嗔从缘侧上站起来,走进和室,拉开壁柜的门。
梨依从缘侧上转过身,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壁柜里东西不多——叠好的衣服,一条折成方形的旧棉袍,一把收好的纸扇,扇面素白。还有一个被棉袍盖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的,长长的,微微拱起像一段曲起的小臂。
弦嗔把棉袍掀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把琴。不,不是琴。是一种弦依。十三根弦,断了十一根。断口处的钢丝翘着,在阴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琴身的漆是暗红色的,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那些木纹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琴头刻着一个字,梨依凑近去看——“寂”。
梨依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琴弦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就像你站在很深很深的悬崖边上,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脚就是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她的指尖悬在那两根残弦上方,感受着从弦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振动。不是真的振动,而是更接近“可能会振动”的那种可能性的余韵。
“你弹过?”梨依问。
弦嗔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层灰色的冰面比平时更厚了,厚到梨依看不清底下有没有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没有味道的东西。
“弹过。”她说。“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怎么弹?”
“不记得为什么弹。”
弦嗔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根还绷着的弦。弦没有响。只是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慢慢弹回原位。那个回弹的速度很慢,像是弦本身也在犹豫,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出声音。
弦嗔把棉袍重新盖上,关上了壁柜。
她们又回到缘侧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缘侧的木板和两个女孩的身上画出无数细碎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梨依不认识,但她觉得那些文字拼在一起,大概说的是:“在。还在这里。”
梨依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不是新的——是那天从唱片店出来之后,她在便利店买的,一直没有吃。黄色的包装纸已经皱了,微笑的柠檬被折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笑变成了苦笑。
她把糖递给弦嗔。
弦嗔接过,这一次没有问“这是什么”。她把黄色包装纸剥开,里面是一颗透明的、淡黄色的硬糖,圆形的,像一滴凝固了的雨。她把它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酸的。”她最后说。
“嗯。柠檬味的。”
“但后来变甜了。”
“糖都这样。先酸后甜。或者先甜后酸。取决于你从哪个方向吃。”
弦嗔把这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扁下去,像一条很小的、正在咀嚼什么秘密的鱼。梨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颧骨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张总是冷得让人想加衣服的脸,此刻有了一点点温度。不是真的变暖了,而是光给了它一种温暖的错觉。
“你刚才说,”弦嗔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想回家。”
梨依愣了一下。她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是在校门口吗?不,她没有说过。她只是想了。想“你家”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回家”两个字。但那是她想的,不是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