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依走过去。弦嗔已经换上了那条裙子,但里外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缝线也露在外面。她站在更衣室狭窄的空间里,赤着足,白发散落,灰紫色的棉布裹着她的身体,反着穿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不对称的美。像一幅裱反了的画——你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是美的。
梨依没有笑。她走进去,帮弦嗔把裙子脱下来,翻过来,再帮她穿上。这个过程里,她的手指偶尔碰到弦嗔的皮肤。凉的。永远是凉的。不是那种因为冷而起的鸡皮疙瘩,而是从里到外的、仿佛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凉。
穿好之后,梨依退后一步,看着弦嗔。
裙子很合身。灰紫色和她头发里那一点淡紫呼应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肩头的布料柔和地垂着,袖口宽大,露出一截小臂。她的手还是白的,但不那么刺眼了。
“好看。”梨依说。
弦嗔低头看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梨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店里的音乐盖过:
“很久没有穿过有颜色的东西了。”
梨依付了钱。三百円。很便宜。标签上写着“棉100%”,产自不知道哪个已经倒闭的工厂。她把弦嗔换下来的白衣叠好,装进塑料袋,提着。
她们又去了鞋店。弦嗔的脚很小,比梨依小两码。梨依挑了一双黑色的木屐,分趾的,鞋带也是黑色。弦嗔穿上之后,走了两步。木屐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停下来,又走两步。嗒嗒。嗒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梨依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了?”梨依问。
“有声音。”弦嗔说。
“嗯,木屐走路都会有声音。”
弦嗔又走了几步。嗒嗒嗒。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那种不是笑的笑,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梨依。那层薄冰一样的灰色里,裂开了更宽的缝。底下有光。不是明亮的光,是那种深水处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折射过来的、几乎无法被称为“光”的光。
“我喜欢这个声音。”弦嗔说。
梨依站在收银台前,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的零花钱不多,但够用。母亲每个月初会把定额的钱放进她的抽屉,用白色的信封封着,上面写着“梨依”。没有“给”字,没有“亲爱的”,只有名字。她一直觉得那个信封的样子很诚实——不假装有爱,也不假装没有。它就是一张写着名字的白纸,里面装着钱。
出了鞋店,天已经快黑了。商业街的灯亮起来,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把行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梨依在一家可丽饼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份可丽饼,一份香蕉巧克力的给自己,一份原味的给弦嗔。
她们站在路边吃。弦嗔吃得很慢,奶油沾在嘴角,梨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弦嗔伸手擦了,但擦错了边。梨依犹豫了半秒,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帮她把另一边擦掉。弦嗔没有躲。
“好吃吗?”梨依问。
弦嗔想了想。“甜的。”她说,“但不是饭团那种甜。是另一种甜。”
“饭团是咸的。”
“哦。”弦嗔说。她低下头,继续吃可丽饼。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可丽饼上,奶油沾了几根发丝。她没有去管,就那么吃,白发和奶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丝哪是食物。
梨依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连饭团和可丽饼都分不清。她像一个刚被造出来的东西,所有的零件都是新的,但制造她的图纸已经被烧毁了。没有人知道她应该用来做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在吃可丽饼。她在说“甜的”。她在听木屐的嗒嗒声。她在活着。
以某种非常原始的、不需要理由的方式活着。
吃完可丽饼,她们往车站走。弦嗔穿着新裙子,新木屐,手上提着装旧衣服的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她没有整理。梨依走在她旁边,这次没有隔着两步,而是并排。肩膀和肩膀之间大概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也没有空隙可以再放进什么东西。
公交车上,弦嗔把耳机掏出来,塞进耳朵。这一次她戴对了方向。梨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线,打开音乐软件。她翻了一会儿歌单,不知道该放什么。
“上次那首?”她问。
弦嗔摇了摇头。“别的。”她说。
梨依随便点了一首。是一首老歌,吉他伴奏,男声低低的,唱的是关于离别的事。她不知道弦嗔能不能听懂歌词。也许不需要。旋律本身就有重量,像水一样,不需要翻译就能流进身体的缝隙。
弦嗔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划过,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蜻蜓的翅膀。梨依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星期二。上个月的这个星期二,她坐在教室里,窗外在下雨,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人形。那个人没有脸,没有衣服,只有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画的。她画完之后,觉得那个人很像她自己——有一个形状,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现在她旁边坐着一个人,里面也什么也没有。但她们坐在一起,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里,有公交车的震动,有老歌的旋律,有秋天夜晚的凉意,有两个人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只是暂时存在于这个位置上的事实。
梨依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
也许不算。
但她想,也许这就是最近的距离了。两个空的人,并排坐着,听着同一首歌,往同一个方向去。
车窗外,城市的光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给夜让路。给风让路。给两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让出一条窄窄的、勉强能并排走的、随时可能消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