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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依（第2页）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低电量提醒。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人试图联系她。她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很白。白到像雪地，像医院，像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她想，如果现在她消失了，谁会注意到？老师会点一次名，发现梨依没来，在出勤表上画一个圈。同学会在LINE上问一句“今天怎么没来”，然后五分钟后就会忘记。母亲会在晚饭时间发现没有人回来吃饭，也许会说一句“又不回来也不说一声”，然后给自己盛一碗咖喱饭。

没有人会去找她。

不是因为她不被爱。是因为没有人学过去爱她的方法。母亲可能也在某个位置，用某种她看不见的方式，等待着她先伸出手。但她也同样没有学会。两个人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纠缠在一起，但谁也长不高，因为土壤里没有足够的东西。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些含糊的、分不清内容的人声。过了一会，电视关了。脚步声上楼，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进了隔壁的房间。门关上了。

母亲没有敲门。没有说晚安。

梨依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被折断的琴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学校，图书管理员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不是责备的语气，而是真的好奇。梨依想了想，说：“因为一个人比较不累。”

“不累什么？”

“不累别人。”

管理员老师笑了，说你还这么小，怎么说这样的话。梨依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当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你就再也学不会别的活法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像一个只会用右手写字的人，你让她用左手，她写出来的字是歪的，丑的，连自己都认不出。

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很密，月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银色的鱼鳞。梨依看着那些碎片，感觉到一种轻微的、说不清的忧郁。不是那种想哭的忧郁，而是更淡的、更干燥的、像旧书页边缘发黄的那种忧郁。它不需要被解决，也不会自己消失。它就只是在那里，陪着你，像一只不会叫的猫。

明天。明天又是一个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教室，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放学铃，一样的十字路口，一样的咖喱饭，一样的白色墙壁，一样的天花板裂缝。她忽然想到，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大多数人根本不需要去寻找意义，因为他们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朋友、恋人、梦想、烦恼、琐事。那些东西像水一样灌进他们的每一个缝隙，让他们没有时间去想“我为什么活着”。而她的缝隙太大了，大到什么都没有，大到风可以自由地穿过去，发出空洞的、没有音调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已经不存在了的花。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下午，不去车站，也不回家。直走。去河边。去更远的地方。

走到走不动为止。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凉。不是冷，是凉。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颈。

她没有缩。

那根指头就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