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的脸红了。
「好难。」
她把枪还给葵。
最后一发。葵举起枪。她没有瞄准熊猫。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最前面一排的小挂饰——一只布制的招财猫,巴掌大,做工粗糙,举着一只爪子。扣扳机。命中。招财猫应声倒下。
摊主把它捡起来递过来。
「恭喜。小姑娘枪法不错嘛。」
葵接过那只猫。转身,塞进夏树手里。
「……给。」
夏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笑得傻兮兮的招财猫。它的胡子绣歪了,一边长一边短。黑色塑料珠做的眼睛,一只比另一只稍微大一点。夏树用拇指摸了摸它举起来的那只爪子。
「……可爱。」她小声说。然后抬起头。
「我会好好珍惜的。」
葵别开脸。
「没什么。不过你也不许弄丢哦。」
「毕竟……是我打到的。」
她们继续走。人潮越来越稠密,越往会场深处,人们的脚步越慢。太鼓的声音渐渐有了章法,从断断续续的试音变成了稳定的节奏。咚。咚咚。咚。有人在跟着鼓点拍手。孩子们跑过,手里的线香花火画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弧。夏树忽然停下来。她侧过头,像在听什么。
「……葵。太鼓的声音。」
「嗯。」
「像心跳一样。」
葵也停下来听。咚。咚咚。咚。确实像。不是音乐的心跳,是更大一点的什么——比如这个夜晚本身的心跳。或者这片土地。或者这座她住了三年、却从未来过祭典的城市的、她不知道的心跳。
「……这边。」她拉着夏树,朝鼓声的方向走。
人群在鼓声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留出来的空地。中央搭着木头的高台,台上太鼓的演奏者穿着统一的法被,额头上系着毛巾。鼓槌落下,鼓面震动,声音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高台周围,人们围成圆圈,跳着盂兰盆舞。手向上,手向旁,脚向前,脚向后。动作简单,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刻进身体的语言。跳舞的人里有穿着浴衣的老妇人,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有手牵手的情侣,有独自一人但跳得很投入的中年男人。所有人的动作都不完全整齐,但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
夏树站在圆圈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想跳?」葵问。
「……我会吗。」
「比划比划就行了。盂兰盆舞就是这样的东西。」葵松开夏树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夏树踉跄一步,回头看了葵一眼。然后她走进圆圈。
只是站在最边缘,模仿着前面人的动作。手向上——她慢了半拍。手向旁——方向反了。脚向前——差点踩到旁边老妇人的木屐。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老妇人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葵站在圆圈外,看着夏树渐渐融入那片流动的人环。浅蓝色的浴衣在深蓝、浅樱、薄荷绿之间时隐时现。牵牛花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腰带后面那只歪斜的蝴蝶结一摇一摆。她学得很快。从慢半拍到跟上节奏,从方向反了到自然而然地转向。
旁边加进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着夏树,夏树低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种葵已经熟悉的、过分灿烂的笑。在太鼓的节奏和提灯的光里,那个笑容被染上了不同于便利店里荧光灯下的颜色。
更暖。更软。更像夏天本身。
葵退后一步,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粗糙,隔着浴衣薄薄的布料硌着脊背。她没有加入舞蹈的打算。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个圆圈。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外面。不是别人把她排除在外,是她自己停住脚步。因为她不知道「和别人一样」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从来没有学会过。
但现在,站在外面看,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因为夏树在里面。因为夏树偶尔会转过头,视线越过舞动的人影,找到她,然后笑一下。那个笑容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夏树身上,一头握在她手里。因为这根线的存在,站在圈外这件事,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
太鼓的节奏渐渐收束。舞蹈的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山坡的方向。花火大会快要开始了。
葵从树干上直起身。夏树从散开的人群中跑过来,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呼吸还带着跳舞后的微喘。牵牛花的浴衣袖子在她跑动时翻飞起来,像两只浅蓝色的翅膀。
「葵,花火——」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