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雨,雨珠洗着玻璃,玻璃吐出雨珠,雨过留痕,玻璃不干不净。
薛耳仰头凝视沈菩,阿莲眼里的关切半真半假,那颜色是至冷的距离与至近的体温。
她被威慑,本该移开目光,然而她贪恋,所以宁愿被摄魂。
“你喜欢这本书吗?”阳光打进来,那一束微弱的光线是从阿莲画室里永远晦涩的帘窗间所取,少女闷在她怀里,溜出余光去打量那排书柜里的书籍。
只是假书。
唯有一本不同。
薛耳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书。
“你喜欢那本书吗?”
沈菩的嗓音静得使人发怒,“当然。”
实而言之,这样无悲无喜的一张面庞会让薛耳生出熟悉的无措,那是她在阿翁脸上最常见最无能为力的情绪。
薛耳,“谢谢。”
“谢谢我喜欢这本书,还是谢谢我救了你?”
薛耳不假思索,“谢谢你喜欢这本书。”父亲您看,还有人在读您写的书,您没有被遗忘,文字是永恒的,我从来知道。
她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将要去往哪里并不关心,年幼的孩童对双亲总有天然的信赖,即使目的地是走向没入眼喉的深海,也会因为参与而幸福。
然而,这个男人如今是薛寻常,还是柳色青,年龄尚轻的女孩分辨不出,她只用最原始的称呼唤着对方,“爸爸,你为什么写下柳色青呢?”
柳色青是遭受封禁的《草芥》一书的主角。是一个失语却总是放声大叫的哑巴,是一个保守却最终裸奔街头的变态,是一个弑父却拥有恋父情结的男人。
「曾经,你阿翁也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他问得太具体,竟使我成为了柳色青的一部分。」
「阿耨,你想知道是哪一部分吗?”」
阿耨睡眼惺忪,夜色很空,她听见父亲滔滔不绝地说话,睡意渐沉,到如今,记忆残留了多少,只是薛耳的少女无从得知。
南鹤没有海,唯有一处玉子湖人尽皆知,然而,这水也足够了,夜里,水光潋滟的湖收敛生息,男人仰望星空,脚步虚浮。
女儿睡去了,这是菩萨赐予他的机会,她乖巧的女儿、聪慧的女儿,不会有痛苦。
男人由此继续走。
沈菩见她毫无教训全无后悔甚至兴奋的神色,无可忍受,她眼尾微垂,唇瓣抿成一道冷线,轻率地用两指抬起少女的下巴,迫使对方处于仰头姿态,沈菩居高临下,这样粗鲁地打量她,一言不发。
这或许是一种关乎人格尊严的羞辱,薛耳却好像不这样认为,这是一种赏赐,少女乖巧地昂着头,主动地配合她。
蓝色原本是温柔的颜色,她是大海的宽容、蓝天的广阔,可女孩眼皮轻耷,透着几分无言以对的冷淡和不耐,“Flo会比救护车来得更快,所以你现在在这里。”
这位Florence,是沈菩的私人医生,她看二人时,用的同一种气恼。
“薛耳,我的姐姐在画完那副《莲》后突发心脏病而死,将来的我,或许也会死在画室里,又或许死在演奏厅上,再或者死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一颗健康的心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