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生赶紧拿出手机调出聊天界面,龚颖看到微信名片和原来已经不一样,心里翻涌起一丝不爽和伤感,很快她调整好表情,“这单就交给我,算是送你的转正礼物。”
“哇!谢谢颖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高材生实习时候在龚颖的部门,是半个徒弟,无条件信任这个前辈,现在这个时代里,表里如一的人不多,龚总监算是稀有物种。
周五四点,龚颖出现在恐龙酒吧门口,进门前她掏出旧手机翻开和“旧徐敏敏”的聊天记录,发了一条信息。消息发出去的立刻她就觉得自己好笑,一种难以名状的,有些青春狗血的可笑。不过现在她不是十七岁的赵颖了,更不是一只忧郁豪猪,因为她以一个全新的龚颖重新活了一次,自由且从容。
这个时间酒吧还没有营业,店里不同往日夜晚的喧哗,取而代之的是沉寂,木质桌椅整齐地待在各自的位置,滑稽的恐龙军团依旧在吧台上罚站。
龚颖在上次的吧台边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盯着一个小型的恐龙骨架模型,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模型貌似是用兔子骨架和石膏改造的,手艺不赖,看来老板对恐龙还真是爱之深。
酒吧二楼有个半层,应该是仓库,不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缓慢下台阶的脚步声,龚颖脑海里已经浮现脚步主人闲散慵懒的样子。
和一个念念不忘的人十三年才重逢,见面的一瞬间,到底会什么感觉,是昙花一现还是必有回响?
来不及细数回忆,脚步声停在龚颖面前。
三十五岁的徐敏敏的头发依然那么长,上面薄薄的一层顶发随意地用发夹夹起,上身一件松垮的灰黑色破洞背心,下半身是工装裙搭厚底方头勃肯鞋。这人看起来还是像一个女大。
“哇,成功人士啊。”徐敏敏见到龚颖没有任何惊异,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欢迎龚总监莅临。”她的老套的戏谑口气丝毫没变,听着让人想生气又完全气不起来。
“你知道是我要来?”龚颖也不慌乱,这场面比起各怀鬼胎的客户酒局,不知道要舒服自在多少倍。
“也是刚刚知道的。”
啧,忘记提醒高材生不要告诉她的。龚颖心里叹气。
“不用责怪她。你自己不也告诉我了吗?”徐敏敏把一个东西在龚颖面前晃了晃,龚颖认得是徐敏敏原来的那部旧手机。
“你刚刚发给我的,你说你要来一杯‘忧郁的豪猪’。”看到龚颖有些诧异,徐敏敏又开启了读心术功能,“怎么,以为我不会留着旧手机号码对吗?”
龚颖耸了耸肩膀,“谁又能懂你啊?”
徐敏敏为龚颖调酒。没有调酒师那么花哨华丽的动作,但却十分流畅自然,显然无比熟悉这个配方。几乎是一气呵成,两杯酒摆在龚颖面前。
不等赵颖的疑问发出,徐敏敏擅自答疑解惑。
“一杯是‘忧郁的豪猪’,我的。”她把酒杯移到自己面前。
“一杯是‘逃跑的恐龙’,你的。”另一杯被推到龚颖面前。
“我上次可没在酒单上见过这个酒名。”龚颖指着自己眼前这一杯疑惑道。
“本店的专属特调酒,别人不能点。”
“喔噢。”龚颖故作平淡地应了一下。徐敏敏突如其来又轻描淡写的告白,差点儿让她失了分寸,暗自咒骂这个徐敏敏这么多年了仍旧是撩而不自知。
徐敏敏用青柠在杯口擦了一圈,蘸了一些海盐,示意龚颖可以尝了。逃跑的恐龙,入口是啤酒气泡的凛冽和百香果热情的酸甜,后调是陈年朗姆酒野性的回甘。撕裂的气泡轻拍喉舌,炸裂在口腔里,似乎宣告着这一场悬而未决的感情,依然健在,活蹦乱跳。她希望这并不是情绪价值的回光返照。
“味道怎么样?”徐敏敏依旧是笑眯眯地问,“这两杯我反复琢磨配表,调了很久。”不过接下来她并没有去问一个很常见很令人尴尬的问题,比如“你更喜欢哪个?”这个人让人念念不忘是有原因的。
“不爽……”龚颖有些上头,脸红润起来,本来稳稳居于脑后的发髻荡下几缕,看起来不再严肃。她从自己嘴边伸出食指,指着徐敏敏的鼻子说,“我真的很不爽,明明都已经过了十三年了……我以为我不会再像十七岁一样慌张了,但我刚才你把酒给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输了。”酒精继续烘托着两人之间的氛围,她晃晃头,“输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面对龚颖皱着眉红着眼,徐敏敏反而举杯小口品味着,轻飘飘道,“喔……那你觉得怎么才算赢呢?”
我靠这个人!真的很会很气人!!
龚颖赌气般地干掉一整杯“逃跑的恐龙”,又从徐敏敏手里抢过“忧郁的豪猪”来喝,一口气干两杯,酒精快速冲上大脑皮层,“我不知道……我本来想着当着你的调酒师,服务生,DJ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的面……”龚颖晃了晃头,很想把酒精晃出去。
“当着他们的面,干什么?”徐敏敏摸了摸龚颖栗色的发顶,她没有像摸十七岁赵颖头顶那样故意弄乱,而是轻轻地,怜爱地,毕竟这可是成功人士的发型。
龚颖戳了戳徐敏敏的肩膀,“让她们看看你根本就不是眯眯眼……”
“可以啊。”语毕,徐敏敏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瞳仁完全露出来,又天真烂漫又深不见底。
“这回你赢啦!”她高兴地说着,举起双手佯装投降状。
龚颖闭上眼,胸口砰砰似吧台上的恐龙军团一起里面在乱撞。
啊,妈的。我还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