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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第2页）

沈栖月慢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海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摆，海平线在远处安静地弯着。

江晓风弯下腰把帆布鞋脱了，卷起裤腿，赤足踩进湿沙里。海水涌上来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被凉得一激灵，抱着手臂跳了一步，回过头冲沈栖月喊：“好凉！”

“废话。”沈栖月站在干燥的沙滩边缘看着她在水里又跳了一下。她自己也把鞋子脱了，卷起裤腿，缓步走进湿沙区域，海浪涌上来的时候脚趾往沙里微微抓了一下，这水确实比河水凉。但和冲澡时第一下冷水完全不同，它是涌上来的，从脚踝蔓延到脚背再退下去，像某种反复的、耐心的问候。她在海边站了很久，看着江晓风在浅水里跑来跑去，弯腰捡贝壳，蹲下去用手指挖沙坑，挖到一半被下一个浪填满了，又继续挖。

江晓风把速写本支在沙滩上，盘腿坐着画画，用铅笔勾海浪的线条，然后拧开带的小水彩盒，蘸了柠檬黄画沙滩上的阳光，蘸了靛青蓝画远处深蓝色的海平线。海边今天人不多，偶尔有小孩从她身边跑过，有一个停下来蹲在旁边看她画画。她递了一张干净画纸过去，小孩拿起蜡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她笑起来收好这张画和另一只“写生队友”的作品放在书包侧袋里。

沈栖月没有过去打扰，在稍远的沙滩上铺了外套坐下来。她看着海面上跳跃的光斑，远处的渔船，在海风里轻轻摆动的沙滩草。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江晓风的背影。

江晓风正低头蘸水彩，手腕内侧沾了一大片蓝色颜料，头发被海风吹得全扑在脸上，但腾不出手去拨。她甩了甩头，头发往后飞了一下很快又被吹回来。沈栖月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后弯下腰，伸手把江晓风脸颊上的碎发拢了拢，分别别到两边耳后。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指腹擦过耳廓后停下动作。

“画完了吗。”

“快了。”江晓风仰起头倒着看她，脸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干，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这张画要叫‘第一次看海’。不对——叫‘和你来看海’。”

中午，她们在海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盒海鲜炒面，坐在沙滩边的长椅上分着吃。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声尖锐而嘹亮的鸣叫。下午沈栖月靠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闭着眼睛听海浪。江晓风在附近捡了半袋贝壳和一个完整的海螺壳，举起来对着天光看——螺旋纹里贮着海的声音。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海面变成了金橙色，和去年运动会的晚霞一样浓烈。江晓风说想看日落，就拉着沈栖月并排坐在礁石上。两人都面朝西边，看太阳一寸一寸沉进海水里，整个海面被烧成一片流动的火焰。等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天空还留着很长很长的橙红色余烬和青紫色暮霭。海平面上亮起第一颗星星。

“比天台上的星星更亮。”江晓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

“因为海上有风把云吹散了。光害也比城里少。”

江晓风用指尖在礁石上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去年我们在天台看到的那颗，我还以为是最亮的。今天才知道不是。”

她把脸偏过来，在渐暗的暮色里看着沈栖月，发梢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是说星星。我是说——以前我以为天台上看到的星星就是最亮的了。今天看到了更亮的。以前我以为考第一换一颗糖就是最好的，后来你带我去吃蛋糕、告诉我可以随时去。以前我以为被骂了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后来你告诉我有些话是对的，就可以说。这些都比以前那些最好——还要好。”

沈栖月伸手把她快被海风吹进嘴里的头发拨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嘴角，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江晓风没有躲。

“以后还会有。”沈栖月说，声音被海浪声裹着，很轻但很稳。

江晓风把她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粘在裤子上的沙子。“以后——我还要画好多好多画、去好多好多地方。”她往前走几步，双手在嘴边扩成喇叭朝大海喊，“我考上大学了——！”

海风卷走了尾音，海浪还是那样慢悠悠地涌上来退下去。她转过身倒着走，朝沈栖月伸手。“走吧，去公交站。我知道始发站的位置。”

沈栖月跟上她，从礁石上拿起外套，抖掉上面沾着的细沙，把防晒霜盖好放回背包。回程的大巴车上，江晓风靠着沈栖月的肩膀睡了一路。她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个海螺壳，手指随着车的震动轻轻晃。沈栖月把遮阳帽盖在她脸上挡住窗外不时扫进来的灯光。

她自己的肩膀有点酸，但她没有动。第一次陪人来看海，她心里想着。以后还会去更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