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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第2页）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往操场、教学楼、天台散去。江晓风拉着沈栖月的手臂穿过操场，绕过单杠和沙坑，爬上了艺术楼的天台。铁门还是坏的，一推就开。天台上积了一个春天的灰，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角落里那张破旧的课桌还在，上面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模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风很大，初夏的风带着河水的腥甜和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热之后特有的气味。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校园——教学楼的红色屋顶、操场上还在拍照的稀疏人群、校门口那棵她站过无数次的银杏树。

江晓风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铁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逆着光。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碎发在风里飘起来。和去年运动会那天一样，她站在跑道上转过身喊沈栖月看星星的时候，也是这样逆着光。

“还记得这里吗。”

“第一次发现你在天台画画。你画了一只猫。”

“那只猫现在还在速写本第二页。画得其实不太好，尾巴画短了。”江晓风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认真地望着沈栖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栖月站在天台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我爸妈今天也来了。”

“在哪。”

“我没让他们进礼堂。我说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在学校门口等我。”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平静，“我想告诉他们，我考上大学了。不是他们替我选的大学，是我自己考的。我要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他们看，然后告诉他们——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沈栖月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和她并排站在栏杆前。从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家长，其中有两个身影——一个穿着褪色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一个烫着小卷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他们站得离彼此有些距离，没有说话。

“你紧张吗。”沈栖月问。

“有一点点。但是那种可以克制住的紧张。”江晓风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攥了攥手指，“我去年在雨里撕通知单的时候，怕的是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肯签字。现在我不需要他们明白了，我只需要他们看到结果。”

“你比去年多了底气。”

“你给我补的公式我都背了。你给我做的估分表我每天都看，上面的数字我全有信心。”江晓风转过头看她，眼睛弯了弯，“走吧，陪我去一下。”

她们一起走下天台。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和过去无数次推开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然后归于寂静。

校门口，江晓风的父母站在银杏树的阴凉下。她的母亲还是穿着那件深紫色呢子外套——虽然天气已经热了，但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换上的，那是她最正式的一件衣服。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表情有些局促，看到江晓风走过来，把矿泉水往她手里一递。

“考完了？”母亲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腔调，带着一点试探的僵硬。

“考完了。成绩还没出，但我自己估过分了，应该能过。艺考已经过了。我要上美院。”她的声音很稳。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沈栖月，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她的女儿站得很直，不再是去年那个低着头任她说教的小女孩了。

“那就好好读。”母亲说，“……缺钱就说。”

江晓风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用”。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退后一步，站回沈栖月身边。两位老人转过身，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慢慢走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

江晓风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毕业典礼上的嘈杂已经散去，校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拍照的学生。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想哭的冲动。也许很久以后，在某一个很平静的瞬间，她会在看到她记在日历上的蛋糕时忽然流眼泪，或者再看那些旧画看她小时候被撕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碎片。但不是在今天。今天她在她身边，已经有了家。

她转过身，和沈栖月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河边的时候，她蹲下来把脚边一颗鹅卵石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白鹭站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们，和过去每一个放学后的下午一模一样。

回到家里，江晓风把毕业证书放在玄关软木板上，靠在缴费凭证和年画的旁边。然后她又拿起笔在挂历六月格子里写下——毕业。沈栖月从厨房端出两杯豆浆，靠着门框看了，没有出声。她觉得她们或许考得同样好，在不同的试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