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小学。”
“这张呢?这是你爸还是你?”
“我爸。”
“你爸好高。你妈好漂亮。你像她——眉毛像,嘴不太像。”
沈栖月擦干净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看着散落在茶几上的那些照片,有些她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了。有一张是她幼儿园毕业典礼,她站在最前排,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火柴人,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她那时候还相信,画下来的东西就会是真的。
江晓风拿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张沈栖月五岁左右的时候,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女人很年轻,长发,笑得很灿烂,下巴搁在小栖月的头顶上。沈栖月的脸颊肉嘟嘟的,对着镜头笑出了上下几颗豁牙。
“这是你妈?”
“嗯。”
“她抱着你。你笑得好傻。”
“你才傻。”
江晓风继续翻,把那张母女照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然后拿起另一张——沈栖月大概七八岁,坐在书桌前写字,侧脸对着镜头,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和她现在皱眉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这张肯定是在写作业,你从小就这么严肃——”她的玩笑话顿住了,因为她翻到了下一张照片。沈栖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分别站在两侧,小女孩被爸爸抱在半空中,她张开手臂,笑成了一团。照片的下角有一小截她的手指,那时候手还好小。底片冲印的日期很旧,拍照的人也许是那年还在家住的爸爸,也可能是还没走的妈妈。总之,那时候三个人还是三个人。
“他们后来为什么都走了。”江晓风的声音很低。
“工作。爸爸外派,妈妈离婚之后也去了外地。刚开始还轮流回来,后来慢慢就不回了。”沈栖月把照片从自己面前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两秒。阳光透过相纸,把背面烫金的字迹照成反影。她翻过来,指给江晓风看背面的字:沈栖月三岁生日快乐。妈妈的字。
墨迹已经很旧很淡了,但笔迹温柔,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回勾。她小时候写钢笔字,就是这个回勾专门模仿妈妈,模仿了好几年也没学会。后来她放弃了,学会了和妈妈的笔迹截然不同的字体,径直,瘦硬,一笔一划都不拖泥带水。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每个月打一次钱,春节打一次电话。去年春节没打,大概是在忙。”她把那张全家福放回饼干盒里,轻轻搁在茶几下面。
江晓风没有再问。她把地板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拢起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妈妈的在最下面,中间是戴红领巾的单人照,上面是一张她们自己拍的照片——运动会黄昏里两个被夕阳拉长的黑色剪影,并列站在跑道尽头的铁栏杆旁。那是沈栖月初二那年拍的最后一张合照,在那之后不久爸妈就彻底分开了。她把这张照片也放进饼干盒里,盖好盖子,放在书架最下面那一层。
黄昏时分,窗帘洗好了,沈栖月踩着梯子重新挂上。新洗过的窗帘布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白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江晓风在下面递夹子,一个一个往上递。就在挂最后一块帘布的时候,沈栖月忽然低头喊了她一声。
“江晓风。”
“嗯?”
“新年快乐。今年的你也是我的第一个。”
江晓风捏着夹子的手停在半空。她仰头看着梯子上的沈栖月——逆着光,头发丝被夕阳烧成金红色,脸上表情看不清,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度,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不是不说这种话的嘛。”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今年可以试一下。”
江晓风没有回答。她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和沈栖月对望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夹子一个一个递得更快了。挂完窗帘之后,她提了拖鞋,拉着沈栖月的手腕往外走。“下楼。去河边。”
她一直记着沈栖月在跨年夜说“明年也是”。现在那个明年就是今年了。元旦的河水冷得反光,河边的登山虎叶子全落光了,她们站在楼下梧桐树下仰头哈气。江晓风说“你的白汽还是比我的小”,沈栖月就深吸一口气,比刚才大了一圈,江晓风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更大的,然后说“你还是输”。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今天拍的合影。新手机拍的照片很清楚,江晓风用手指放大两人的脸,一个一个点评——“你这张眼睛没睁开”“你刚才说一二三你根本没数到三就按了”。沈栖月靠在旁边任她点评,不还嘴。她低头看到自己被江晓风的袖子蹭歪了的毛衣领口,伸手拉正。然后看到对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下午吃的橘子糖的糖霜,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嘴角。
“怎么?”江晓风问。
“没事。”
她把那张没睁眼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睡前,江晓风在速写本上新的一页上画画。窗帘是新洗的,在微风里轻轻鼓起,茶几上放着空了的年糕盘子,沙发上扔着两只不一样的棉拖鞋,饼干盒安静地待在书柜上。她把今天所有的事画成了一组小速写:早上夹年糕的筷子,中午分吃的一盘蛋炒饭,下午地板上铺满的旧照片,黄昏时梯子上的逆光剪影,梧桐树下两团升起的白汽。最下面她写了一行字:“一月一日,天气晴,红糖年糕很好吃,旧照片没有哭。”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沈栖月那杯墨绿色杯子旁边,然后去敲浴室的门。
“沈栖月你洗好了没——该我啦。”
凌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找被子角,脚趾往床沿外面探,被沈栖月拽回来塞好。“睡相又差了。”
“今天没做卷子,明天可以补两张。”
“明天再说。”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