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存到什么时候吃?”
“攒到一百颗。”
“那大概什么时候。”
“算你给的速度,大概明年六月。”
“那就明年六月,说好了。”江晓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她。明年。这个词在沈栖月心里落了一下。
江晓风盘腿坐在地铺上画画,铅笔在本子上比画了一下,又放下。她拿起另一支炭笔,把本子翻到全新的空白页,对着电视机的方向开始画。电视机里正在放零点倒计时前的歌舞,一群人穿着闪亮的裙子在屏幕上旋转。但她画的不是电视,是茶几上一口空了的火锅,锅边还搁着两副筷子两个碗,碗边上翘着一截没吃完的宽粉。左边是空了的墨绿色杯子,右边是空了的白色杯子。杯子中间,她的眼镜静静躺着,镜片上映出一点灯的倒影。
“这张叫‘跨年’行不行。”她头也不抬。
“不叫‘火锅’?”
“火锅是表面现象。本质是跨年。你看宽粉都没吃完。”
沈栖月靠过来看。画面中央,两副碗筷搁在一起,从透视关系看不太准——她觉得那两双筷子凑得稍微近了点。但锅底的确画得很像,连锅沿溅出来的那一小点汤渍都画上了。
“名字起的比我好。”
“是吧。”江晓风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勾那截宽粉的阴影。
十一点半,两人洗漱完毕。江晓风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手里翻着沈栖月借她的那本散文集。她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不认识的字旁边轻轻地画一个小圈,然后把书页折个极小的角。沈栖月靠在旁边看自己的书,眼镜推在鼻梁上。电视机里的跨年晚会还在放,音量已经调到了最低。
“快零点了。”江晓风忽然说。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坐直身体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十、九、八、七——数字跳一下她就念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在倒数。沈栖月把书放下了,听着她念。
四。
三。
二。
窗外河对岸传来了爆竹炸响,不知道是哪家抢先了零点整。电视里金色数字重重地跳在屏幕正中央——新年快乐。画面炸开烟花,主持人的祝福全被爆竹声淹没,什么都听不清。
江晓风没有看窗外。她转过来,在满屋明灭的火光和窗上忽明忽暗的光斑里,朝沈栖月笑了一下。“新年快乐。今年你是我的第一个。”
沈栖月把眼镜取下来。她的眼角被电视光映着一层湿润的反光。她没有说同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江晓风的手,五指用力扣紧,在爆竹最响的那几秒里,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那三个字,她说不出,手比声音知道得更早更准。
“明年也是。”她说。
爆竹声渐渐稀落,只剩零星几点。江晓风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眼睛底下还带着笑,但嘴唇抿了几次才重新开口。“我知道你以前跨年是一个人。”
“习惯了。没什么不好。”
“习惯不是喜欢。”
沈栖月没有反驳。她的虎口贴着江晓风的脉搏,那个跳动温和而稳定,从她的手背传到自己手臂,又传到胸口。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不再闪亮的烟火残烟被河面上的风吹往更远的夜空。明年。年年。她在自己心里算了一下,从今天开始的每一个一月一日,旁边都会有同一个人。零点过后,困意才真正涌上来。江晓风把被子往上拉,把自己裹好。临睡前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明年计划要加上……放烟花。”
“好。”沈栖月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了。
“还有养猫。”
“房东不允许。”
“那就养乌龟。”
“……再说。”
“还有不许做卷子。”
她已经困到开始说糊涂话,还是不忘在清单里加上这一条。沈栖月没有应声,伸手把床头灯调暗,借着最后一缕光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江晓风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躺下去。被窝里热得很均匀,电热毯的温度把冬天的最后几个小时挡在外面。她闭上眼睛,听见河对岸有迟归的人在大声唱着新年快乐的歌,摩托车的引擎偶尔划破安静。床的另一侧有轻轻的呼吸声,那个呼吸把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她在将睡未睡的边缘想,今年过年,大概不用再自己一个人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