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风看着那片巧克力片,拿起来咬了半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现在这个比玫瑰花的还好吃。”
沈栖月垂眼吃了一口自己那份。叉子插下去的时候蛋糕塌了半边,奶油从缝隙里挤出来,沾在叉背上。她看着那团奶油,想起江晓风最开始给自己带便当是兔子饭团,一个礼拜不重样。当时她以为是江晓风做饭就是这么用心,后来才从她没头没尾的叙述里拼凑出来,不是的。只是对江晓风来说,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重要的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小时候把好不容易从弟弟那里分来的半块巧克力藏在口袋里,跑到隔壁给唯一愿意和自己玩的小女孩说“给你吃,很甜的”。她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把好东西留起来,给不会拒绝她的人。而她的世界里,不会拒绝她的人一定很少。
“江晓风。以后你每次考好——年级第一也好,班里第一也好,哪怕就是小测满分——我都带你来这里。”
江晓风从叉子上抬起眼。
“不考第一也行,”沈栖月顿了一下,“就是想吃蛋糕也行。你什么时候想吃,我们就什么时候来。”
“随时都来吗。”
“随时。”
“那一个星期吃一次太贵了。你会超支。你的记账本我看见了,预算重新做,煤气费还是乘的一点五——”
沈栖月把叉子插进蛋糕里,没让她继续往下数。“预算够。超支了也能再挣——帮楼下书店阿姨整理货架,代体育生写跑操总结,总有办法。你不用管我的账本。”
江晓风愣愣地看着她。沈栖月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块——大概是被冷风吹的,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把墨绿色杯子往旁边推了一下,端起吃空的盘子起身走向柜台。
下一秒,江晓风从后面伸过手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头。那张脸的表情不是说谢谢,是那种“我明白你说这些话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因为觉得我可怜,而是因为你觉得我得有个人带我来买蛋糕”的表情,混着巧克力味和没擦干净的嘴角的奶油。
“再拉钩。”江晓风说。
沈栖月没有拉。她从小指上把江晓月的小指头摘下来,把自己的手缩回外套口袋里。“不用每次都拉。”
“要拉。上次河边拉的那个还有效。”
“上次是说带你看河。”
“这次是蛋糕。”江晓风把空了的手举起来,小指头翘着,在她面前晃了晃,“不一样。这次的时效是一辈子。”
沈栖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指在肋骨上敲了一下。她把蛋糕钱放在柜台上,找零的硬币塞进棉服口袋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转过身,江晓风的小指还翘在空气里,丝毫没退。
她伸手,勾住。
“蛋糕。一辈子。”
四个字。沈栖月说得很平,每个字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像是她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又像是在记一本心里面的账。江晓风松了指头,把手套重新套上,棉手套下她自己的手指握得很紧。
蛋糕店阿姨在柜台后面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推门出来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遍。午后的阳光已经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照在巷子里,把旧楼房的红砖晒得暖暖的。风还是冷,但有太阳。江晓风站在店门口,舔了舔嘴角,把那一点糖霜的味道一卷而光。
“比食堂的包子好吃。”她说。
“不是一个物种。”沈栖月裹紧外套往巷口走。
江晓风从后面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走着,她发现沈栖月走的是靠马路的那一侧,把靠墙的那一侧留给了自己。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好和沈栖月保持完全一致的速度。
回到家里,江晓风站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出租车画前看了很久。画的右下角现在有一个相框,框里是那个拼好的、破了洞的旧画。相框边上,沈栖月在墙上钉了一个小小的挂钩,挂的是江晓风昨晚用边角料画的一小幅水彩——一朵玫瑰花,歪歪扭扭的,但花瓣是粉色的,花心点了一点黄色的颜料。
江晓风把蛋糕纸盒拆开摊平,翻到没沾到奶油的那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朵新的玫瑰。这朵比水彩那朵好看多了,因为心情不同,也可能是手里还有巧克力余味。她把这朵玫瑰剪下来,用图钉钉在玄关的软木板正中间——旁边挂着备用钥匙、超市小票、沈栖月的便利贴“今天有雨带伞”、“冰箱里还有饺子”,还有她自己的那张“红豆没有了”。
然后她把铅笔往回一搁,走到厨房门口。沈栖月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围裙带子松了,她反手系,手指怎么也绕不过去。江晓风走过去替她打了个结,顺便收紧了一点。沈栖月低头嗯了声,继续把面条挑进碗里。
锅里的热气糊住了厨房窗户。两人端着两碗面坐在茶几前,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微微晃动。
沈栖月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对方正呼啦呼啦吸溜面条,完全没了方才蛋糕店里差点掉眼泪的影子。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江晓风碗里。江晓风抬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质问。
“又给我?”
“你刚才哭过。”
“我没哭。”江晓风把荷包蛋咬了一半,声音含糊但理直气壮。
“你睫毛上还有水。现在干了。”
江晓风把剩下半个荷包蛋夹起来,伸过茶几,抵到她嘴边,用筷子尖点了点。沈栖月顿了一下,张嘴接了。两个人各自嚼完半个荷包蛋,都没有再说话。碗里的热汤冒着白汽,把那些湿漉漉的表达和说不出口的情绪一并蒸腾进这个冬天的夜晚。
窗沿上落着一片被风送来的枯梧桐叶,贴住玻璃轻轻晃了晃,又松开了。沈栖月决定明天去买个电热毯。她把这个想法记在厨房的便利贴上,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人睡觉,竖着大拇指,那是江晓风刚才路过顺手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