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床是单人床。”
“挤一挤能睡。你睡相不算差。”
“我抢被子。”
“我看出来了。”
江晓风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她不知道沈栖月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睡相不差、抢被子的。也许是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被卷走了,也许是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盖得好好的,被子边角被掖在她的肩膀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压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家的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毯子盖过了肩膀,她自己分明记得晚上只盖了一半。那时候她想,沈栖月半夜醒过。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床你睡。”她说,对着茶几上的残水印说,声音压得很轻。
“以后天越来越冷,地上凉。你有旧伤。”
“你的膝盖也有。”
“我的膝盖是旧伤,你的不是。你身体是好好的,不要在地上睡成和我一样。”
江晓风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把干毛巾塞进沈栖月手里,然后在她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厨房的灯在头顶嗡嗡地轻响,油烟机的外壳上倒映出两个并排的人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那天晚上,她们还是各自睡在了自己的地铺上。
但第二天早上,沈栖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江晓风的被子垮了一角,人却不在被窝里。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江晓风蜷在床上——单人床的最里侧,侧着身,膝盖缩到胸口,只占了床边三掌宽的窄窄一条。她把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外侧,留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空位。
沈栖月在床边站了几秒钟,看着那张在她床上睡着的人。江晓风裹着自己的被子,被子拉到了耳朵上方,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几缕搭在额前的碎发。窗外清晨的光线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柔和得像一层薄棉絮。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嘟着,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沈栖月没有叫醒她,把自己的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她蹲下来,把江晓风那个从床上拖下来的枕头拿起来,抖了抖,和自己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她知道这个人每天早上赖床叫不醒,而在那之前她得先把两个人的早饭做好。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灯光照亮了半排鸡蛋、一把青菜和前天江晓风做的剩下的半碗卤肉。她拿出两个鸡蛋,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的字迹,写着“鸡蛋一板,牛奶两盒”,字迹干净、冷静。旁边被谁又贴了另一张便利贴,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有红豆!红豆没有了!”
后面是一个画得很丑的哭脸。
沈栖月把鸡蛋放在灶台上,拧开煤气,在锅里倒了油。蛋液滑进锅里,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轰轰地转。窗外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大,隔着河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播报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嫌这个屋子太安静是什么时候了。
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盖子焖。她靠在料理台边上,透过厨房的门框看向卧室半开的门。床上那个人已经滚到了中间,现在是四仰八叉的睡姿,被子被踢到了脚踝。一只脚伸在床沿外面,睡裤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截细瘦的小腿。
沈栖月把火关掉,推开厨房门走到卧室门口。她拉过床尾的被子,盖住了那只伸出来的脚。那只脚在被子里缩了一下,五颗脚趾往脚心蜷了蜷,然后又不动了。
她看了两秒钟,转身去收拾茶几上散落的铅笔。把铅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把速写本合拢放在茶几正中间,把昨晚画完的那张和没画完的那张之间夹进一张干净的衬纸。她还发现昨晚茶几底下多了一颗橘子糖——没拆的,玻璃纸在阳光里泛着橙色的光。她捡起来,拉开笔袋拉链,放了进去。
然后她把两个人的杯子——墨绿色和白色,左一个右一个,摆正。和茶几边缘平行的,不多不少,一厘米。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挂钟的秒针转过一整圈。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展成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正好落在两张空着的地铺中间。
再过一会儿,光就会移到床上。等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