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奶黄包在碗边晃了晃。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桌人围着一份决定江晓风未来的通知单,每一个人都在发表意见,但没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睛。他们不觉得她值得问。
“他们不觉得你值得问。”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江晓风抬起眼。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他们的结论都是为了你好。可是谁问过你——问过你吗?”
江晓风的睫毛颤了颤。
“你画的那些画,不是考级的,不是拿来评优的。是你喜欢。你喜欢就够了。他们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你值得。艺考值得。画画值得。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你画在本子上每一道线条都值得。”
江晓风把筷子放在碗上,眼白又开始发红。她用指节抵住鼻梁,肩膀微微地抖。
“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是在说安慰的话,但是每一句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会转弯。”江晓风把手放下来,抬起含着泪的眼睛看沈栖月,嘴唇弯了一下,是一个又苦又好笑的表情,“可是每一个字都对。”
沈栖月低头拌了拌碗里的饺子汤。
她不会柔软。她的世界里,很久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安慰人。她只会把事实摆出来,把理性的判断放在她认为对的地方。
如果这也能安慰到眼前的人,那是她的幸运。
“我想画画。”江晓风说,声音还抖着,但已经不再往下掉眼泪了,“我会画的。”
沈栖月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她发现自己也饿了。
吃完早饭,沈栖月把碗筷收去厨房泡在水槽里,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卫衣和深色休闲裤,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她拉到一样长。她把及肩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露出清晰的五官和冷淡而安静的眉眼。
江晓风换回昨晚已经干透的校服,把沈栖月的浴袍叠整齐,放在沙发上。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把散乱的马尾拆开重新扎了一遍,没有镜子,扎得歪歪的,但至少是利索的。
“走吧。”沈栖月站在门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去哪?”
“不是说好了——去买相框。”
周末早上的商业街人不算多,大多是赶早买菜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空气里混着早餐店飘出的油烟味和路边绿化带里泥土的腥甜。秋意已经很浓了,梧桐叶落了满地,保洁员还没来得及扫走,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们进了一家家居用品店。店里很大,灯光明亮,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尺寸的相框,木头的、塑料的、金属的,方形的、圆形的、心形的,透明的玻璃面板被灯光映得发光。
江晓风站在货架前,用手指点着各种各样的相框,从木头的点到金属的,从方的点到圆的,嘴里念念有词。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虽然眼白上还有些血丝,但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她看向画笔和画纸时特有的那种光亮。
沈栖月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她挑。
“你觉得哪个好看?”江晓风拿起两个相框,一个原木色方形,一个白色椭圆形,对着灯光比了比。
沈栖月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一抬,“你挑。你画画,你决定。”
“那你觉得呢?”
“原木的。”
“那就原木的。”江晓风把椭圆形的放回货架,把木质相框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相框的重量比看上去略沉,胡桃木色的纹理清晰而干净,像一张被驯服的树皮。
“这个放四开折页绰绰有余。”她又恢复了那种自在的絮叨,语气轻快得像是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沈栖月看着她絮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只动了一下,然后就被她收起来了。
付完钱,两人走出店门。江晓风抱着相框,沈栖月走在她旁边。阳光在云层之间露出了半张脸,把潮湿的路面晒得微微发亮。
“沈栖月。”
“嗯?”
“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在那。”
沈栖月没有转头。她看着前面的人行道,路边的法国梧桐正在掉最后一批叶子。“你每次心情不好都往没人地方走,天台、后门、操场边——你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地方。”
“可是教学楼有好几个没人角落。你怎么就找到我了。”
沈栖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