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伞了吗?”江晓风侧过头来问。
“带了。”沈栖月拍了拍书包侧面,那里插着一把折叠伞。
“那就好。”江晓风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天空,眼神里的光不自觉地暗了一瞬。那个变化来得很小,像是有人把百叶窗轻轻拧了一格,但沈栖月捕捉到了。
她在想什么。沈栖月没有问。第六节课下课后,江晓风说要去办公室交美术课的作业,让她先去天台等她。沈栖月点了点头,拿起那把折叠伞往艺术楼走去。
天台上空无一人。雨小了一些,密密斜斜地从破了洞的遮阳棚边沿挂下来,像是给整个天台拉上了一道透明的帘子。空气冷得扎人,雨水的气味比往常更重——混着铁锈、湿水泥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腐烂的气息。
她等了十分钟,江晓风没来。
沈栖月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给江晓风发了一条“在哪”,靠墙站了五分钟,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雨又大了一些,风把雨丝吹得往棚子下面灌,溅在她的裤脚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迹。
她拿起伞,下楼去了。
穿过小操场,经过公告栏和自行车棚,她打算去教学楼的美术教室找人。刚走到教学楼后门,她停住了。
在后门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台阶下面,江晓风站在那里。
她没有打伞。
雨把她整个人都淋透了。校服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下摆不停地往下滴水。那条马尾散了半边,湿发黏在脸颊上和脖子上,发尾拧成了一绺一绺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雨的存在。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软塌塌地垂下来,快要被雨冲烂了,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
沈栖月走近了一些。江晓风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那张纸,雨水顺着她的额头眉毛下巴一路往下淌。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纸撕成了两半。
撕得并不用力。不像泄愤,也不像崩溃,只是一个很安静、很缓慢、近乎仪式性的撕裂。两半的纸张在雨中很快湿透了,扭曲了,垂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然后她慢慢蹲了下去。
她把那两半撕碎的纸按在膝盖上,肩膀弯下来,弯到几乎把自己蜷成一团。雨水浇在她的背上,把校服上的褶皱都淋平了。
沈栖月撑着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太小了,小得不像平时在天台上笑着画猫的江晓风,不像在跑道上振臂喊出加油的江晓风,不像今天早晨还在帮她灌暖水袋、画牵着手的小人的江晓风。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才是她。
这个蹲在雨里的,才是那些速写本上阴郁而凌乱的线条的主人。只是她一直用手遮着那一页,不让任何人看见。被撕碎的那张纸上画了什么,沈栖月不知道。但她也隐约知道——那大概就是江晓风的整颗心。那颗每次提到“家”时都会打一个死结的心,那颗从不完整袒露给任何人看的心,那颗被她用所有的画和笑容和便当和橘子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心。
此刻被雨水泡烂了,瘫在秋天的地上,无人收尸。
沈栖月走过去。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在江晓风的身旁停下,把自己的伞撑在了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上方。
雨水不再落在江晓风的背上了,改成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均匀的笃笃声。
几秒钟后,江晓风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张脸都湿透了,眼眶红得像用胭脂画过一道。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用力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没能压住,正在溃堤的边缘挣扎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栖月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