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三个字。但沈栖月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江晓风走到河边的护栏旁,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然后她愣住了——带的笔从书包里滚出来,往河边掉了几支。她赶紧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袖子拖在地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帮你。”沈栖月走过去,帮她把滚散的彩铅一支一支捡起来。有一支滚到了护栏下面的缝隙里,她趴下去,伸长手臂才够到。
“谢了。”江晓风接过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把速写本打开,找了一个角度,开始对着河面画起来。
沈栖月没有在旁边守着她。她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带的那本书翻开来。
是她最喜欢的那本散文集。讲的是一个人独自在山里生活的故事。文字很静,适合一个人读。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读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总是从那行铅字上滑开来,滑到河边的那个侧影上。
江晓风画得很专注。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住被风吹动的画纸,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在纸上游走。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微抿,偶尔停下来对着河面端详一会儿,然后继续画。碎发时不时垂下来挡住视线,她不耐烦地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不到一分钟又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她干脆把铅笔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把头发拧成一个松散的小丸子,用笔杆当发簪插住。
沈栖月把书放下,走过去看。
速写本上,河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一道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河岸的弧度,然后是树,是水面上破碎的天光,是对岸那栋老房子的轮廓。
“还没有画完,”江晓风头也不抬,好像知道她过来了,“你再等我一会儿。”
沈栖月没有出声,在旁边坐下来看。
她看着江晓风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那只有些细瘦的手,指节分明,中指的侧面有铅笔磨出的薄茧。铅笔在她的手里不是一件工具,而是手指的延伸——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纸上行走。
沈栖月看得出神,忽然想到上周在天台上,她也是这样看着江晓风画画。那时候她站得远,看得不够清楚。现在她就坐在旁边,近得能看见江晓风耳后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可以离这么近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浮上来,又被她轻轻按了下去。因为江晓风没有躲开。一个连照片都找不到几张的家,一个连全家福都没有的家。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被忽略的。考试成绩单上的签名栏永远是保姆阿姨的代笔,家长会永远是“爸妈出差”的请假条,生日蛋糕永远是冰箱里的一张购物小票和一张人民币。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不需要被人注意,不需要被人记住,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但江晓风在画她。
“你刚才说,是她的笔停了一下。”江晓风继续画着,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我画画的时候,喜欢把看到的都画下来。刚才你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很好看,就画了。”
她说得自然极了。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说这条河的风景很好。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寻常的事情——她看到一个好看的人,就想把她画下来。
沈栖月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结结实实,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不说话?”江晓风停笔,转过头来看她,“你生气了吗?”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水色,里面还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
沈栖月摇头。
“…没生气。”
她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别过头去,装作在看河面。
江晓风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画,一边画一边说:“其实我本来只打算画河的。这条河确实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但是画了一半才发现,光是河的话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你刚好坐在那里——就正好了。河是很美的,可是我更想画你。可能因为……我画过很多很多的风景,但没画过多少让我觉得很特别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栖月把书翻开,假装在看。但她的眼睛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可是我更想画你。”
中午,她们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吃了午饭。
江晓风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是她自己做的,形状有些歪歪扭扭,但里面包了金枪鱼和沙拉酱。她又掏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温热的红豆汤。
“红豆汤是昨天晚上泡的,今天早上起来煮的,”她说,一副邀功的样子,“你尝尝。”
沈栖月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甜,是恰到好处的清甜。温度也刚刚好,不烫嘴,但能喝出暖意。
“好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