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相对无言,却自有一番默契。
宋明熠看了二人一眼,收扇转身,对围拢的众人朗声道:“都散了罢,勿要围堵在此,惊扰了周姑娘静养。”
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人群渐渐散去,他回头看了周锦华一眼,目光稍作停顿,便转身欲离去。
“睿王殿下。”
周锦华沙哑微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宋明熠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她倚在侍女怀中,湿发黏在脸颊两侧,唇色泛白,一双眼眸却亮如春水,漾着浅浅微光。她张了张口,轻声道:“多谢。”
宋明熠微微颔首,未多言语,也未多停留,转身径直离去。身姿从容挺拔,折扇再度展开,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宋明煊立在原地,沉默了良久。他目光从睿王的背影,移至周锦华脸上,再落回身旁九弟身上。他九弟正低头拧着袖口水渍,对方才众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宋明煊移开目光,轻声道:“走罢,我送你去更衣。”
宋明烨应了一声,随他迈步离去。行几步,她无意回头瞥了一眼。
周锦华已被侍女扶往廊下歇息,那小女眷随在身侧,正低头与她低声细语。
————————
偏殿不大,却胜在僻静清幽。
殿门一合上,便将外头的喧嚣隔去大半,唯有隐约的人声,与风拂桃枝的簌簌轻响传入殿内。
宋明烨立于屏风之后,三两下解去腰带,将外袍、中衣依次褪下,随手搭在屏风之上。八年戎马征战,一身肌理紧实匀称,与寻常男子并无二致,这般模样,谁敢久视,谁敢妄窥?
李小山在外间忙着烧水,宋明烨侧目望去,紫檀木屏风嵌着素绢,看不清对面人影,只能瞧见他在彼侧往来忙碌,添柴试水温,步履匆匆。
“将军,水备好了。”李小山的声音自屏风那头传来。
她低头微瞥腰间,亵裤乃是玉婵亲手改制,较寻常男子所着略宽,裆部多缝了数层厚布,内里填了软物,外观与触感皆无半分破绽。
热气氤氲升腾,漫过半间偏殿。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冷热恰好适宜。边关苦寒,热水向来难得,军营之中,夏日仅以河水冲沐,冬日一个月不沐浴也是常事。她并非不爱洁净,实在是条件所限,有时征战归来,满身血泥,也只以湿布擦拭一番,勉强度日。
她抬步踏入浴桶,热水漫至腰腹,倚着桶壁,将身子缓缓沉下,只露头颅在外,闭目养神。肩头紧绷了许久的筋骨,在温热的水中渐渐舒展。
宋明烨闭目凝神,心下一片空明。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外头的喧嚣恍如隔世,已然听不真切。她实在不愿出去,一出去便要应酬周旋,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委实疲惫。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屏风上叠放的干净衣袍,是皇后所赐的赭色蟒袍,绣着精致暗纹,料子上乘。她伸手轻触了一下,便又缩回手,继续浸在热水之中。
正思忖间,外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裙裾窸窣与细碎低语。李小山也有所察觉,回头望了过来,一脸茫然。二人对视一眼,皆默契地未作声响。
脚步声在偏殿门外停住,门外之人迟疑片刻,旋即推开了隔壁房门——所幸并非此处。
宋明烨松了口气,复又闭上眼。
只是这偏殿墙体单薄,隔壁的言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可算能歇口气了,这春日宴,年年都是这般光景,乏味得很。”
一个女子声音带着慵懒的抱怨,随即响起珠翠碰撞、衣料摩擦的声响,似是在整理凌乱的衣衫。
“可不是嘛,皇后亲自设宴邀请,谁敢不来。”另一人声音稍尖,语速颇快,“你方才在湖边瞧见没?周锦华落水,九殿下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天晓得,殿下那身手,那决断……”
宋明烨眉尖微微拧起。她们不知,口中议论的主角,便在隔壁沐浴。她却也无意出声打断。
“我在湖边看得一清二楚,九殿下疾冲几步到湖边,纵身就跃了进去。”那慵懒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兴致,“边关归来的人,终究和京中子弟不同。京中那些公子哥儿,遇事只知摆腔作势,半天挪不动一步,哪似殿下,二话不说便去救人。”
宋明烨闭目靠在桶壁上,唇角微抽。她实在没觉得自己做了何等惊人之举,若是换作宕冥关的任一弟兄,遇上这种事,也都会这般出手。
“周锦华这回可丢尽脸面了,当众落水,湿衣贴身,全都被人看光了。”
“她有什么好看的,瘦得像根竹竿,前平后板,也不知道睿王殿下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不如说说九殿下,听闻他在宕冥关驻守八年,”尖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好奇,“你说,他的身形得何等结实……”
宋明烨靠在桶壁上,任由热水裹着周身,心绪依旧平淡,无波无澜。